将族中适龄孩子聚在一起教养的主意,起初确实遭到了非议,流言蜚语像秋天的蚊蚋嗡嗡作响。
“胡闹!各家自有教养之法,聚在一起成何体统!”
“满衣小姐毕竟是女孩,心思活络了,怕是不利于枫原流精进……”
但枫原满衣只是在枫原正哉面前小坐些许,老家主那双能止小儿夜啼的凶恶眼睛扫过茶盏,又落在孙女小脸上。
“想玩就玩。”
半晌,爷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了挥手,语气里是族人难以理解的纵容,“缺什么跟管事说,玩得开心。”
“我会的。”枫原满衣露出白鹿般无辜灿烂的笑颜。
等她离开后,老爷子才捏了捏下巴,勾起嘴角,“小孩果然得任性点才有精气神,出去上学还是有点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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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场的日子一开始不算太平。
陆陆续续近二十几个孩子,年龄、出身、性情、剑道基础天差地别。虽有枫原满衣这个特殊存在居中调和,但灰影并未真正消散。
鄙视链无处不在,宗家与分家、嫡系与旁支、男孩与女孩、剑道基础、外貌性格……
更有些心思阴暗的,将在本家受到的严格管束、或是在自家积累的怨气,悄悄发泄在更弱小的孩子身上。
起初只是些小动作,藏起某人的竹刀,练习时“不小心”撞倒他人,偷偷窃笑阴阳怪气。
枫原满衣看在眼里,却并未立刻发作。她在观察,也在等待,直到某日午后道场角落传来压抑的哭声。
枫原满衣走过去时,看见一个叫凉的清秀男孩蜷缩在地上,护具被扯得歪斜,儿童竹刀断成两截扔在旁边。
漂亮得不像男孩子的脸上没有明显痕迹,肩膀却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几个孩子远远站着,眼神闪烁,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不忍,有的面无表情,无一人上前。
“谁做的?”枫原满衣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道场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回答。
只有枫原凉压抑的抽泣在空旷的道场里回响。
枫原满衣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孩子,看到了躲在人群后面、一个叫枫原竹郎。
四目相对,男孩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又强装镇定,傲气哼了声。
枫原满衣走到凉面前,蹲身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摔疼了?”
凉结巴着点头,“对、对不起,我腿软了……站不起来……”
“那就坐着休息。”枫原满衣站起身,转向所有孩子,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既无人承认,”她平静地宣布,“今日道场内所有在场者,全体素振惩罚,即刻开始。”
孩子们哗然。
素振惩罚,只有犯错的小部分人会承受,按照年龄细分次数。对不少基础不牢的孩子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手臂会废掉的!
“满人少爷,这不公平!”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忍不住喊出声,“又不是所有人都欺负了凉!”
“是啊,我们只是看到了,又没动手!”
“凭什么要一起?”
抗议声此起彼伏。
枫原满衣只是走到道场中央,拿起自己的竹刀,面向所有孩子,缓缓举起。
“在问我‘凭什么’之前,先回答我,”少主的质问穿透了嘈杂,“当你们看到同伴被欺凌,选择沉默、旁观、甚至暗自窃喜时,你们与施暴者又有何本质区别?”
锐利目光如冰冷刀刃刮过每一张或不服、或心虚、或茫然的脸。
“我们是‘枫原’。”她一字一句地说,“从踏入这道场起,我们就是同门,是同伴。同门受辱,不挺身而出,倒是作壁上观,甚至有人以此为乐——这就是你们选择的‘枫原’之道?”
少主看向在早已呆滞的凉身上,声音陡然提高,“被欺负的滋味好受吗?”
凉被吓得一哆嗦,茫然看着枫原满衣,迷蒙的眼睛如雷光驱散乌云,露出被遮掩的内心。
“弱者只会挥刀向更弱者,真正强者的刀锋永远指向不公!”
她将竹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银发孩童目光灼灼,似乎燃烧着火焰,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我不需要看似无辜的旁观者,更不需要沉默的纵容者!我要的,是敢于反抗不公、保护同伴的正直与勇气!若连身边的同伴都无法守护,谈何守护家族未来?”
孩子们被这番话语震住了。
当习惯等级森严、明哲保身的家族氛围,冷漠和克制便是正确,不给别人添麻烦,鄙夷为他人添麻烦的人成为潜规则。
此刻有人直白辛辣地告诉他们:旁观,亦是罪。
“但是,但是……”之前抗议的男孩声音小了下去,“我们……打不过竹郎他们!”
“所以,就选择沉默?”
枫原满衣反问,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当你们选择沉默,下一次,被折断竹刀、被推倒在地、被孤立嘲笑的,可能就是自己。今日你们冷眼旁观他人受辱,明日,谁会为你们发声?”
她走到凉身边,将他扶起来站到自己身旁,眸光如电射向人群后脸色发白的竹郎。
“既有纠纷,心中不服,就用剑来说话。像真正的剑士,在师长见证下公平决斗,证明你的意志和实力,欺凌是懦夫所为!”
话落,枫原满衣率先举起竹刀,开始素振。
所有人,当然包括她自己。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标准,呼吸平稳,仿佛那惩罚性的百千次素振,只是寻常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