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加特看她半晌，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笑意，最终点头。“我会尽力推进的。好好享受威尼斯之行，保持联系。”正准备挂断时，主理人又说：“你知道吗Freya，有时你会令我想起年轻的自己。”

意想不到的一语，但宋允雪权当是种认可。埃加特的人生比她的跌宕得多，且远未到传奇结束之时。外界一直有人惋惜埃加特放下音乐去经营厂牌，仍在期盼有朝一日的回归呢。

好天气一路从布达佩斯延续到威尼斯，饱满的阳光映得下午试的这套造型更悦目了。出道后首次红毯即是在电影节，还带着演员及编剧的身份，分量不言而喻。尽管舆论尚未出现扭转之机，整个团队仍齐心为Freya明日的亮相而努力。

“……之前说的慈善晚会，在哪天？”宋允雪揭下头发上的丝巾。吩咐造型师用丝巾别成头纱，贝齐才让她和明迪离开。冒着受打扰的风险，她们去附近的餐厅解决晚饭。

“就是后天。上午采访后回来准备。”明迪拎着带给经纪人的食物，翻出手机上的行程。

“这么快，难怪贝齐要留在酒店工作。是座位的事吗？”宋允雪接过手机，抬起墨镜，“Ryan也来的话……”

余光见明迪快步上前，她说：“没关系，我们等下一趟。”

然而叮的一声，即将闭合的电梯门再次打开。宋允雪抬头，恰恰跟电梯里三人的眼神碰个正着。他们好像是刚刚先一步候在电梯厅的。

双方都一愣，明迪正要致歉，赵成烈的声音响起：“Freya？”

摘下墨镜，宋允雪朝认出她的成烈哥挥手，向按住门的经纪人哥打招呼。明迪瞅瞅明显熟识的几人，跟着宋允雪走进去。

金硕珍往一旁挪了挪，双手交握。刚站定的宋允雪偏头看看他。“好久不见。”

“啊……是。”与她的轻快语气相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这两个迟疑的字。只是说完后，电梯内落针可闻。

片刻后，经纪人探身问：“你们几楼？”

记不起来的宋允雪询问明迪的动静，打破了方才那点冻人的静默。亮着的数字6下方的按钮一并亮起，身后，赵成烈自然而然搭话：“你们刚用餐回来？”

“对，就在两个街口外。这家墨鱼面很好吃，”宋允雪指指明迪手里的袋子，“给贝齐带了一份。”

她顺势介绍他们第一次见的助理，明迪点着头，眼神比动作活跃。没叙旧几句，电梯到达五楼。“那，明天首映见。”宋允雪转身，又一次对上金硕珍视线。

“餐厅叫什么名字？”她出电梯之际，金硕珍连忙出声。“墨鱼面，”他在她的回望里小幅度地伸手指指，“有机会我也想去试试。”

宋允雪一笑。“我发给你。”

应该不会误解为他的冷淡吧。六楼房间内，金硕珍捂着额头。刚刚在干什么啊。

时隔四个月，杀青后的再一次见面，猝不及防地发生在电梯内。她踏入那个小小空间的时刻，一道有形无形的气流穿过了他。气流——当中有他以为不会记得的、却顷刻捕捉到的味道，恍惚间，在洛杉矶度过的春天被唤醒了。

是因为那段时日，太出离他原本的人生吧。否则，从她身上闻到的气味，怎么会成为开启那三个月记忆的钥匙呢？他大概，是被放闸般的回忆的感受所冲击，才显得如此迟缓。

手机一震。扫到一串字母，金硕珍就打字。“知道呐。”

不确定这语气足不足以弥补刚才的失礼。久违亮起的对话框，驱使他继续打出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允雪回复了，但他无法从那些字符中判断她是否有继续交流的意愿。金硕珍呼着气，扔掉手机，仰头倒在床上。

这个动作，却让他想起电梯里察觉的巧合。又是五楼与六楼。只要闭上眼，他就能拥抱身处那段时光的错觉。他和她也曾这般，楼上楼下，平行地各自生活，偶有相交。是偶尔吗？他又不敢肯定了，因为她的脸几乎日日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身影蛮横地占满他整个电影拍摄的回忆。

其实他想不起来他们一起做过些什么了，那些曾经历的、具体的事，都沉作一团雾似的感受，被一道暗风撩过，才微微涌动。比它们更清晰的、更崭新的记忆，则在近处随之翻腾——

动身威尼斯数日前，几个人不约而同找上他，为的都是同一件事。用两句话打发弟弟们，他做了三回。直到在他房间磨蹭半天未达正题的金南俊，着实令他难以忍受，金硕珍才说：“又是叫我照看她？”

南俊一怔，偏开脸点点头，不再说话。这种姿态让金硕珍生出一股无名火。“你们当她是什么人？当我是什么人？我是她什么人？”

触及对方的目光，金硕珍摁了摁那簇火。那一瞬的南俊——愕然，混乱，同时脆弱。怎么过去这么久，还跟去年年末一副鬼样。他蹙眉，再说：“她需要我照顾吗？”

到底了不了解她——最后这句，金硕珍并未脱口。他才是将近三个月里与她朝夕相对的人，算起时间，或许比他们都要长。然而再次相见，他和她之间已经变成、或者该变成什么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金硕珍睁开双眼。不久前在脑海中留痕的气味，而今，再次变得模糊遥远……春天既已过去，就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