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无夜叫停战马,此时正值傍晚,天色昏暗,在这里,远远的就能看到军营中连成片的帐篷和火光,星星点点的红色上蹿下跳,那些掩饰不住的杀伐之气,像极了尖刀划破伤口冒出的鲜血。
晴无夜回头去看昱横:“昨晚才发现的,老爷子替你掩盖了你不在的时间,也是我回来后他们才确定你不见,我就说先让你去了清安村,在刚去的路上。”
昱横拍了拍晴无夜的肩,最后干脆就把手放在了晴无夜的肩上:“抱歉啦,又让你替我背锅。”
晴无夜没作声。
昱横扭头去看远在天边的山峦叠嶂,像是一只凶恶的黑色猛兽直扑天际,那里正是闻名不如见面的秋鹿山,道:“还有些村民带着孩子们,躲进了秋鹿山。”
晴无夜松了口气:“幸好。”
幸好什么,他没说下去,或许他想说幸好还有人侥幸逃脱,那其他人呢,不还是在韩广张的毒手之下。
昱横是走着到了营地,回头看着晴无夜慢悠悠的下了马,刚想再看两眼,随勇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低声喊道:“无痕。”
昱横只能依依不舍的转回了头:“怎么?”
随勇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一直很关注清安村的事情,此时忧心忡忡的问:“清安村的村民怎么被带了过来?”
昱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真相后还是心头狂跳,急忙问:“他们现在在哪?”
随勇指了一个方向,右前方是韩广张的营帐,昱横只觉奇怪:“怎么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
随勇压低声音凑了过来:“被赶进一个帐篷里了,就像圈猪一样。”
话说的粗鄙,但架不住这是事实,昱横闷闷不乐的摇了摇头,看到昱竖也跑了过来,昱竖上前就抱住了他的腰,口无遮拦的道:“无痕哥哥,听说你去了清安村,是不是你把那些人带过来的?”
跟上来的陈木拉开昱竖,斥道:“胡说,你无痕哥哥怎么会做这种事,没见他才刚回来。”
突然,他们身后有个人晃着脑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不过刀没出鞘,是在患城教军场中看到的那个刘头。
昱横只觉眼熟,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只听昱竖愤怒的小声嘟哝:“教军场的混蛋。”
昱横心中咦了一声,又想着这人像是一路上都没怎么见到过他,这时候怎么就冒了出来,昱横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不想和他正面相遇,正想转身离开。
此料冤家路窄,昱横还没走上几步,却被走过来的刘头叫住:“哎,你,等下。”
昱横恍若未闻,抬步又想朝前走,就听刘头开始冷嘲热讽:“我看晴将军挺看重你啊,出任务只带着你,而不带他的副将。”
随勇恨恨,握紧拳头却没挥出,言语回击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头冷冷的眼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了昱横回转的脸上,昱横没出声,他可不想因为一些口舌之争与这个人发生争执。
刘头见一时没得逞,不甘心的又道:“听说晴无夜问韩将军要过你,只是没成功,他这三番五次的私自把你带走,对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昱横撩开垂在额前的发丝,只觉清爽无比,干脆利落的回道:“以后不会了。”
说完话,他正想再次转身离开,刘头又补了一句,装模作样的关心起来:“怎么,你们闹矛盾了,这可不好。”
晴无夜一直看着他们这边,正打算牵马过来,却见昱横拉着昱竖朝他这边走来,旁若无人的扬声道:“晴将军,刘头问我,是不是和你闹矛盾了,他还说,我们这样不好。”
刘头实在没有想到,昱横会如此没羞没臊的在众目睽睽下如此说话,顿时面露窘色,尴尬不已,随即跺了跺脚,气哼哼的走开了,直奔韩广张的营帐方向而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昱横立即顿住脚步,昱竖拉着他的手,小声道:“那边好像就是关人的地方。”
昱横远远的看着,眉头微皱,问:“现在谁负责看管,刘头?”
昱竖点头。昱横把目光定格在了那只帐篷顶上,像是看着虚无,眼神幽幽,晴无夜牵着马与他擦肩而过,小声的甩了一句:“别多事。”
晴无夜牵着马走了,昱横看了一会,正打算收回目光,忽然发现原本四平八稳的帐篷没来由的晃动起来,像是里面发生了什么。
昱横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没有彻底恢复,看到的东西都是晃的,却在此时,陈木跑了过来,一下抱起了昱竖,在昱横耳边说:“赶紧走,那边又有是非了。”
昱横都没来得及问他,就见他抱着昱竖已经离自己很远了,昱横脚下没动,依旧站在原地使劲瞧着帐篷,陈木在远处等了一会,见昱横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只能又折返回来,在昱横不远处喊道:“回来。”
昱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怎么甘心离开,正在踌躇之时,随勇跑过来拉了他一把,冷冷的瞧了帐篷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昱横心中疑惑,但脚下还是跟着随勇走了,直到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陈木才和他说:“你刚回来,不知道这事,清安村这帮人被带回来后,一直在帐篷里闹腾,总有几个带头的说要回去,但奇怪的是,韩广张大发慈悲,没有下令杀了那几个带头的,反而任由他们在里面折腾。”
闻言,昱横也有些纳闷,韩广张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哪有什么善心,当初在屈城外就肆无忌惮的杀了几个逃兵,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怎么会对覆盆国的百姓如此的姑息养奸。
想到这里,昱横还是不放心的问:“真的没死人?”
随勇凑了过来,确定道:“没死,一个个活的好好的,活蹦乱跳,我看还挺像养猪的,养肥了才杀。”
陈木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人又不是畜生。”
昱横在一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韩广张要他们去做挡箭牌,自然不会杀他们,还要他们健健康康的,就像他们这些当兵的一样。
这次帐篷里的闹腾却不同前几次,越发厉害了,吵闹声不绝于耳,昱横远远的就听到有人在大喊:“我要大解。”
帐外的人吼道:“就在里面拉。”
那人继续喊道:“你们有没有人性,众目睽睽之下,我脱裤子放屁,你闻着不臭,这么多人都这样,我看你们觉得臭不臭。”
刘头就站在帐外,叉着腰发号施令:“让他出来,你们四个人一起去。”
于是,四个当兵的押着一个村民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这人昱横认识,是前一次昱横和晴无夜去牵马的那户人家的男人,那个叫杨阿生的人。
杨阿生和他老婆没有供出昱横和晴无夜两人,昱横心存感念,他自然注意上了五个人离开的方向,是翻过土坡后的一处凹陷。
昱横看着四个人站在土坡上,可杨阿生一直迟迟没有冒出头来,随勇一直跟随着他的眼神,也纳闷道:“这人难道是拉肚子,怎么这么长时间?”
他们作为旁人都觉得时间长了,何况那几个带杨阿生出来的人,他们更是觉得时间长,有些等得不耐烦了,有个人按奈不住,走下了坡,抬脚想要去踹杨阿生。
杨阿生虽然是蹲着身,但天色压黑,加上阴云密布,没人注意到杨阿生的裤子并没脱下,而是整齐的穿在身上,还在缓缓的向外挪着步子。
昏暗的天空能在一时掩盖他的穿着,却压不住杨阿生手中的尖刀,刀光一闪,刚走下土坡的那个人定住脚步,正巧看到了这一切,正要转头呼喊,没料到杨阿生出手更快,挥出一刀,手法狠绝的给他捅了个透心凉,竟然一下子就刺穿了他的喉管。
呼救的嗓音压在了喉咙口,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等着的另外三个人,还在山坡上默不作声的等着。
这人倒下了,杨阿生一时没架住被他捅死的人,在尸体摔倒的时候弄出了一些响动,被那三人察觉,不约而同的转过身来。
杨阿生抽出了刀,没来得及在死者衣服上擦,见自己已然被发现,提着刀转身,撒丫子往前跑,这里却不是个逃脱的好地方。
他们所在的凹陷处四周也搭着营帐,杨阿生一通无头苍蝇般的乱跑,引得四下一阵兵荒马乱,他不知是不是杀人杀出了瘾,还是身处绝地想要求生,提着刀见人就捅,犹如疯了一般。
这种不要命的举动,一时吓住了手持刀枪的兵士,见到眼眶泛红的杨阿生纷纷躲闪,杨阿生就如无人之径的奔跑在了营帐之间,不受到任何阻挠,刀光在火光之间不停的晃动。
这样的惊吓只能维持一时半刻,这些当兵的很快回过神来,对这个疯子开始围追堵截,渐渐的把包围圈越缩越小,直到无数把枪再进一步,绝对就能把他刺成个马蜂窝,才停了下来。
韩广张下令过不能杀这些人,当然持枪的兵士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手都没松,长枪牢牢的握在手心里。
昱横站得地方离包围圈不远,能清楚的看到杨阿生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手里哆嗦着一直在颤抖的尖刀,刀刃上已经沾满了殷红的血迹。
他没法动手,纵使自己真的舍命相救,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眼前把杨阿生救出生天,或许还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人就是不要命了,他竟然在数十根长枪之下逃出了包围圈,一头扎出来的时候,昱横还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把刀上正滴着血。
杨阿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昱横,奔着他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昱横瞳孔骤缩,退后几步,隐匿在了一棵树后,待杨阿生与他擦身而过之后,两个人同时都在树后消失了踪影。
冲过来的兵士在树下一通毫无章法的寻找,此时的昱横已经闪身到了另一棵树后,站在那边好生看戏。。
就在刚才,昱横抬脚抵住了杨阿生前进的步伐,没等杨阿生反应过来,一只手拎起了杨阿生的衣领,轻飘飘的将他甩到了树上。
树叶枝丫轻微晃动,杨阿生其实在这之前就看到了昱横,他跑向昱横是抱着命悬一线的侥幸和孤注一掷,昱横果真雪中送炭的帮了他,在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刹那间将他险而又险的送上了树,他反应也很快,在身体失重之时眼疾手快的抱住了最近的树干,将自己尽数隐没在了墨绿的树叶之中。
树叶茂密,天色昏暗,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有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有人建议道:“兵分两路,分开找。”
一场杂乱无章的白费力之时,昱横得空去看帐篷,却在此时,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杨阿生的老婆被几个人架着带了出来。
在昱横看到杨妻的第一眼就忍不住闭上了眼,杨妻形容相当不堪,头发凌乱,衣衫轻薄,甚至袒露着白皙光洁的肩头。
昱横倒退两步,双眼再次睁开,目光一凝,神色愈发冷峻起来,看样子,杨妻显然是被人轻薄过了,还没穿好衣服就被带了出来。
刘头在刚才对杨阿生的围追堵截之前,趁着杨阿生不在帐篷里,却不忘去做没皮没脸的腌臜之事。
这才不慌不忙的出了帐篷,他手里忙不迭的扎着腰带,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叉着腰高声喝道:“我告诉你,杨阿生,你老婆在我手上,你逃走没用,难道不想带走你老婆。”
昱横只听到头顶上的树叶簌簌而响,片刻安静之后,刘头又吼道:“老婆不要了,好,那我就受用了。”
杨妻这才凄厉的哭了出来,她跪倒在地,哽咽着道:“当家的,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受欺负。”
又是片刻沉默之后,刘头弯下了腰,那只咸猪手在杨妻的肩头上狠狠地摸了一把,白皙的皮肤上立马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印子,他得意的扬声道:“他不要你了,你知道吗,不然他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出声。”
话音未落,一把尖刀从树梢间挥了出来,只是杨阿生的手上功夫稍差,欠了准头,刀尖扎在了刘头脚下。
也就这么一下,所有人都仰头去看,都没猜出是从哪里扔出来的凶器,刘头的那只魔爪继续在杨妻肩头上肆意妄为的揉搓着,那道红色印子已经被一大块紫色所掩盖。
有人跑过来,凑到刘头耳边小声道:“他杀了人。”
杨妻原本还想挣扎,此时被这句话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刘头那张扭曲的脸上出现了狰狞的可怖,他吐了口气,缓缓的道:“听到没,你那当家的杀了人,就算你死了,也还不了那条命。”
杨妻脸色苍白,回瞪着刘头的眼里全是慌张无措,时间一长,就像一尊石像动都不敢动,也没有一丝表情。
在可怕的片刻死寂之后,她才哆嗦着翕动嘴唇,身体战栗,喉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