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睡一觉。”凌展出去前又看了周茳和一眼。
他走下楼梯,看见何若清在沙发上坐着,盯着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到沙发边,出声时语气甚至有些冷漠:“妈,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
凌展的眼神有些骇人,让何若清很意外。
“儿子,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妈妈说话的。”
凌展坐到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你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让你来,学校一次吗?”
“记得。”
他们一直忙,家长会也没去过。她那时还以为他是想见他们,故意惹事,但是他在电话里面声音抖成那样,他们才担心,他也许是真的犯了很大的错。
何若清看了眼凌展,顿了顿,说:“就在我们着急地准备要去了,结果又说不用去了,对方愿意和解了。后来我们还问不会处分吧,你们老师说,不会,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段时间我跟你爸爸真的很忙,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凌展看着何若清,慢慢挪到她身边去:“妈,那次我,做了一件错事,天大的错事,与周茳和有关。”
凌展低下了头,他现在想到那件事情仍然觉得难以启齿且痛苦不堪。
“我对她进行过口头欺凌,很多人在,我说她胖。那么多的人,都在看着她,她当众,接受羞辱……”凌展缓了缓,“你看我,只是说了这些,我就说不下去了,她当时还是被,我欺凌的,那个女孩子,她该如何,才能让这件事情,在她心中,慢慢淡去?”
“她跟我说过,她若是,有点血性,就该永远,恨着我,但她若是想,放过自己,她会淡忘,当时的一切,那才算是放她自己一马。不然,她每次想起,都觉得是,一场噩梦。”
“其实,我若是,为她好,也许是该,离她远点,但我,太自私了……我想她,再给我机会,我想对她好,我想永远对她好。”
凌展将自己的脸埋进手掌中,何若清一开始只是看着他肩膀颤抖,但后来他却泣不成声。她将纸巾推给他。
何若清初听到这些的确很震惊,她并不觉得自己儿子是很坏的一个人,但她也怕是自己看他有滤镜,所以不够了解他。凌展情绪失控得有些厉害,她不敢打扰他。不管怎么说,情绪能够发泄出来是一件好事,总比他闷在心里好。
她在等,等他情绪好一点,表达能力好一点,更能听明白别人的话一点。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看着凌展慢慢停了哭泣,随意抹了把脸。她递了张纸巾过去,问他:“儿子,你当时为何欺负她?”
她作为一个母亲,也许心底仍觉得自己的儿子不至于坏成这样,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凌展抬起头,说:“我很早之前,就见过她,但她将我忘了,我想让她想起我,认出我,我用错,方式了。明明有那么多,让她认识我的方式,我偏偏选了,最错最愚蠢的一种。”
何若清心情很复杂,她没想到起源竟然是这个,她问:“那她现在知道了吗?”
凌展用纸巾覆盖眼睛,说:“她知道,她觉得,我很愚蠢,她不喜欢,愚蠢的人。我还那么,不真诚,她更不喜欢的,是不真诚的人。”
“你只是见过她你就喜欢她吗?”
凌展想,怎么都喜欢问他这个问题?怎么都不信他?既如此,他还有什么证明的必要吗?
于是,这次他没有说他就是那么喜欢她,而是说:“我,始终记得,她在我口渴的时候,给过我一瓶水,也许那是一个契机,但也许,那只是给了我,喜欢她的理由。最初我,的确是因为,她的善良明媚喜欢她,但是后来她变了很多,她不开心,不喜欢对人笑,我也仍然喜欢她。”
凌展说得越来越顺畅,他笑了笑,衬着他脸上的眼泪,显得有些可笑:“我知道的,我爱她,不是因为恩情或者是愧疚。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了,现在她的情绪就代表着我的情绪,她难过我就难过,她快乐我就快乐,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导致她情绪激动的人之一,我恨不得回过头去多抽自己几巴掌。”
何若清听到他所说,的确想不到要回什么话。母子俩默然无语。这沉默并不是无来由的,她深知在成长中是亏欠他的,即使如今他们做父母的能给他带来好的生活,他的童年,他们的确缺失太多。
最终还是何若清打破沉默,她靠近凌展一点,似乎是觉得这个动作能够弥补一些:“儿子,但你跟她在一起会很辛苦。”
她知道自己自私。但她这个做妈的看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情也多,最主要的是,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开心,她并不希望凌展一直这样下去。
谁知凌展对她摇摇头:“妈,跟她在一起,不会很累,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不会心疼我的人。我们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每天去接她送她,她抗拒我,但是我认为,有部分是因为她不想折腾我。”
他看到何若清慢慢皱眉,解释:“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她一定是这样的想法。我跟她相处时,她虽然恨我,但是道德底线太高,不会太好意思折腾我,所以我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她活得太累。后来我每天开车接送她上班,她每天对我说‘路上当心,注意安全’,即便她是随口一提,但是每天这样说一声,也不是可以简单做到的,这至少也是她的一个习惯了。”
他嘴角有了点笑意:“再退一万步讲,如果我真能跟她一辈子在一起,也许我的确得辛苦一点,但是我心里是开心的。”
他怎么会不开心?他原本只能仰头看着月亮,如今他有能捧着月亮的机会,怎么能够,又怎么舍得错过呢?
何若清还想说点什么,凌展却起身站了起来,边上楼边说:“我去看看她,她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她这样一个人待着会害怕的。”
到了楼上,他小心地打开门,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柔的笑容,走到她身旁,看到她的手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了。凌展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挣扎着想要逃开,凌展还以为她要醒了,却发现那只是她无意识的动作。
刚刚的聊天又重回到他的脑中,他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没有人的爱一直存在且维持不变,爱是否会从有变无?这是否就是她所怀疑的?
“爱会从有变无,但是爱最开始也是从无到有。我对你的爱,不是一时到达顶点,随后逐渐消逝,而是每一天都在增加。”凌展在她耳边轻声说。
看着她的睡颜,他也慢慢地趴在她身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