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暴雨滂沱,轰雷震彻四野。
层层雨幕如天河倾落,砸在神殿玉阶之上,溅起漫天细碎水雾,将整座隐于云海的神庭笼罩在一片苍茫烟雨之中。
殿内却是与世隔绝的静谧安然。
隔绝了风雷呼啸,隔绝了尘世喧嚣,温润流光覆遍四壁,玉质地面澄澈如镜,映出中央神像翩跹蝶纹,圣洁、庄严、万古不变。
夜凝、旭映、沈寂三人依旧静立殿门内侧,恪守分寸,无心窥探,无心冒犯。
不过是天降暴雨,过客避雨,偶然得见这尊绝世神塑,心生由衷赞叹,仅此而已。
夜凝目光轻轻落在神像温柔眉眼之间,心底依旧满是感慨。
她见过韵笙神女本尊,亲受过她的悲悯恩惠,深知那位上古神明的心性。
万年清贵,温柔渡世,心怀苍生,不喜杀伐,不染罪孽,一生所求不过人间清平、万灵安稳。
可眼前这座倾尽心血雕琢的神殿,这尊栩栩如生、凝尽虔诚的神像,背后藏着怎样偏执疯狂的罪孽,此刻的她尚且全然不知。
她只纯粹敬佩雕琢者的用心赤诚,敬佩这份不图香火、不求回报、万古如一的纯粹敬仰。
“能耗费这么多岁月,一心一意供奉神女,可见其人本心,必然极为敬慕神明。”
夜凝轻声感慨,语气坦荡纯粹,无半分试探猜忌。
旭映静静颔首,目光扫过殿内繁复精致的每一处纹路:
“耐得住千年孤寂,守得住一心虔诚,世间寥寥无几。”
沈寂立在最侧方,白衣清冷,眉眼沉静。
他心底虽仍压着旧蛊沉疚,藏着无人知晓的自我煎熬,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座神庭、这尊神塑,藏着极致纯粹的执念与虔诚。
只是不知为何,鼻尖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冷冽气息。
那气息隐匿在殿内温润灵光之中,极难捕捉,却让他心底莫名发沉,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的预兆。
三人安然伫立,闲谈轻语,气氛平和坦荡。
谁也未曾预料,下一秒,整座沉寂万古的神殿,骤然被一股滔天寒意彻底倾覆。
嗡——
一声低沉霸道的虚空震颤,骤然响彻天地。
无形威压自九天云海轰然压落,凛冽、孤绝、偏执、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瞬间灌满整座神庭。
殿内温润流光剧烈震颤,四壁玉纹灵光剧烈动荡,翩跹蝶纹微光骤然暗沉,整片圣洁安宁的氛围,瞬息被冰冷暴戾的杀气彻底撕碎。
狂风倒灌殿门,卷着山间雨雾,凌厉如刀,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原本隔绝风雨的神庭,刹那间风雨骤入,天翻地覆。
三人神色骤变,身形瞬间紧绷,下意识并肩而立,警惕地望向殿外烟雨深处。
下一刻。
一道素白身影,踏碎漫天风雨,破雾而来。
身姿孤挺绝尘,白衣不染雨丝,墨发随虚空气流肆意翻飞,周身气场冷戾可怖,眉眼覆满万年不遇的寒霜怒意。
是白衣执棋者。
是执掌千年棋局、倾覆三界风雨、孤守万古执念的幕后主上。
他素来淡然慵懒、掌控全局、万事不惊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极致暴怒,是被人闯入私域、触碰底线、亵渎执念的滔天盛怒。
这座神殿,这尊神像,是他藏于万古深处、唯一的私念、唯一的温柔、唯一不容任何人窥探、触碰、冒犯的禁地。
千万年。
无人踏足。
无人窥见。
无人知晓。
这是他孤身千年,唯一的净土,唯一的虔诚,唯一不沾杀伐罪孽的执念之地。
是他心底供奉神明、安放所有温柔敬仰的最后一方净地。
绝不允许任何外人闯入,绝不允许任何人窥探,绝不允许任何人惊扰半分。
方才他于云海高台静神调息,骤然感知神庭闯入生人气息。
那一刻,千万年不变的沉稳心境,彻底崩裂。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摒弃所有棋局杂念,不顾漫天风雨,不顾天地动荡,带着极致暴怒,破空奔赴而来。
脚步落于殿门的刹那,整座神庭的空气彻底凝固。
风雨骤停,流光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他立在殿门口,背光而立,烟雨在他身后翻涌肆虐,一身白衣清冷孤绝,眼底怒意凛冽刺骨,死死盯着殿内三人,眼神冷得像要将众生碾碎、山河冰封。
“谁准你们进来的?”
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温度,裹挟着万古寒气,砸落耳畔,压迫得人心神剧震。
字字皆是震怒,句句皆是禁怒。
千万年无人敢踏足的私域,今日竟被三个人间小辈无意闯入,惊扰他万古安神的神明供奉。
于他而言,已是滔天大罪。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旭映身形一瞬绷紧,墨色眼眸覆满凛然戒备,将夜凝轻轻护在身后,周身灵力暗自蓄势,直面眼前这股凌驾天地的恐怖威压。
可纵使心知对方实力通天、执掌天命、无人能敌,他眼底也无半分怯意,只剩铮铮傲骨。
沈寂原本沉静清冷的眼眸,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骤然剧烈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是他。
真的是他。
是这位白衣执棋主上。
是布下千年棋局、摆布众生命运、偏执覆尽天下的幕后之人。
也是亲手布下北疆毒局,亲手清除世间最大变数,亲手害死年唯的始作俑者。
一瞬间,所有零碎线索、所有过往疑点、所有心底压抑的恨意与不甘,尽数轰然汇聚、彻底落地。
古墟老者所言的千年过往、偏执暗恋、万古孤守、以爱为名的杀伐屠戮。
年浅道出的年唯明知死局、主动成全、温柔渡局的通透大义。
北疆战场那场无解毒局、精心布局、蓄意谋杀的冰冷真相。
还有他心底深埋多年、无人知晓的旧蛊罪孽——当年亲手为夜凝下蛊,正是听命于眼前这人的棋局指令。
所有恩怨,所有因果,所有血海深仇,尽数对准了眼前这白衣绝尘、满目盛怒的男人。
沈寂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刺骨,眼底掠过极深、极寒、几乎压抑不住的滔天戾气与恨意。
隐忍多年的沉默,在此刻彻底破开。
“是你。”
沈寂嗓音冷得发颤,一字一顿,清晰彻骨。
“是你害死了年先生。”
一句话,瞬间点燃全场所有积压的恩怨怒火。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没有缓冲。
直面、笃定、撕破所有假面,直指最核心、最血淋淋的真相。
白衣男子眸光微冷,眼底怒意未消,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
害死年唯?
他从不会否认。
年唯是世间唯一变数,是棋局终章最后的阻碍,唯有清除,方能圆满万古清平,方能成全他执念里的神明天道。
他布局,他清算,他杀伐,本就问心无愧。
于苍生而言,年唯之死是剧痛。
于他而言,年唯之死,是棋局圆满的必经之路。
是必然,是定局,是无悔之举。
他淡淡垂眸,语气凉薄无波:
“是又如何?”
轻描淡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引燃了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悲愤与怒火。
如何?
那是守护人间千年、兜底众生千年、温柔无私、无名无姓的恩人。
是看透全局、甘愿以身殉道、以一己落幕换万世长安的大义之人。
在他口中,竟如此轻贱,如此不值一提。
旭映眼底锋芒暴涨,怒意翻涌,周身灵力震荡:
“你为一己偏执棋局,为自己所谓的神明圆满,不择手段,屠戮无辜,残害忠善,双手沾满苍生鲜血,你何来的问心无愧?”
“千年棋局,万千牺牲,山河血染,生灵涂炭,都只是为了你一场无人知晓、无人领情的暗恋敬仰?”
“你何其自私,何其偏执,何其荒唐!”
争吵瞬间爆发,恩怨彻底摆上台面,再无半分遮掩。
殿内圣洁静谧彻底破碎,只剩水火不容的对立,血海深仇的对峙。
白衣男子眼底怒意更盛,周身威压再度暴涨,虚空阵阵震颤:
“我的棋局,我的大道,我的执念,轮不到外人置喙。”
“世间变数本就该清,乱世本就该终,牺牲本就难免。”
“若无我的布局,何来万世清平?何来三界安稳?”
他自认没错。
纵然双手染血,纵然背负骂名,纵然屠戮万千。
可他终是平定了乱世,终结了纷争,扫清了污浊,还给了世间一片万古安宁。
还给了他敬爱的神女,一片干干净净、无灾无难的清平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