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当年亲手伤害她的自己。
恨自己藏着满身罪孽,却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信任与亲近。
方才听闻白衣主上的过往,听闻他所有偏执布局的根源,听闻他为了绝对清平不择手段的所有算计。
沈寂心底的自责,瞬间被无限放大。
原来,当年那道蛊毒,只是对方万千偏执算计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原来,当年他亲手带给夜凝的苦痛,只是对方为了一己执念,清扫天地变数的小小铺垫。
对方从头到尾,不在乎任何人的苦痛,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不在乎任何人的无辜牺牲。
年唯是变数,所以必死。
夜凝是变数,所以必制。
万千生灵是铺垫,所以可弃。
所有无辜的苦难与牺牲,在他极致偏执的神明大道面前,皆如尘埃,不值一提。
这份冰冷的真相,让沈寂浑身发冷,心底一片寒凉刺骨。
更让他深陷无尽的自我拉扯。
他如今恨透了白衣主上的偏执癫狂,恨透了他草菅人命、屠戮无辜、害死年唯的狠绝。
可他偏偏,也曾是那盘黑暗棋局里的刽子手。
他也曾亲手,为这场偏执的黑暗,添过一刀。
也曾亲手,伤害过最不想辜负的人。
这份隐秘的罪孽,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开解。
只能由他一人,岁岁年年,独自背负,独自煎熬,独自沉沦。
“他的深情,从来都是裹着利刃的。”
旭映沉冷的声音,再次拉回沈寂游离的思绪。
他眸色凛冽,字字清晰,破开院内淡淡的茶香与沉寂。
“世人只看到他千年孤寂,偏执深情,无人回应。”
“却没人看到,他为了这份深情,亲手染了多少血,埋了多少骨,毁了多少人的一生。”
“年先生,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
说到年唯,旭映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沉痛与怒意。
“北疆那场无解天命毒局,根本不是自然天道反噬。”
“是他亲手布置,亲手派人投毒,亲手锁住整片战场的气运,亲手封死所有退路。”
“他算准了所有结局,算准了年先生必定会为了苍生孤身入局,必定会燃尽自身逆命本源渡生救人,必定会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他从头到尾,就是蓄意谋杀。”
没有意外,没有变数,没有被迫。
是精心谋划千年,步步设局,蓄意为之的绝杀。
他要清除年唯这唯一的、最大的世间变数,要扫清前路所有阻碍,要为自己执念里的万古清平,铺平所有道路。
所以,他毫不犹豫,葬送了那个守护世间千年、无私无我、兜底众生的逆命者。
夜凝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湿润酸涩,却无泪水滚落。
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青色魂罐微凉的触感,还能感受到那一缕微弱残魂的浮动。
那是年唯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
那个答应过打完胜仗,就告诉他们真名的人。
那个默默守护千年、从未争过半分功名、从未求过半分回报的人。
那个看透所有棋局真相,却依旧选择温柔渡世、兜底苍生的人。
终究,落得尸骨沉沙、残魂飘零、无名落幕的结局。
“他的孤独值得同情。”
夜凝缓缓抬眸,眼底澄澈坚定,黑白分明。
“可他的罪,绝不值得宽恕。”
“深情不是凶器,执念不是借口。”
“哪怕他千年孤苦,哪怕他无人理解,哪怕他所求的是世间清平。”
“可他以无数无辜性命为代价的所作所为,永远是错。”
“年先生的命,万千生灵的命,从来不是他成全执念的垫脚石。”
“他欠年先生的,欠众生的,欠所有被棋局牺牲之人的,必须一一偿还。”
这是他们如今最坚定、最无可动摇的立场。
不管幕后之人的过往多么可悲,身世多么孤苦,执念多么纯粹。
罪就是罪,恶就是恶,债就是债。
一码归一码。
悲悯他的孤独,却绝不原谅他的杀戮。
唏嘘他的执念,却绝不宽恕他的罪孽。
旭映重重点头,周身锋芒凛冽,战意凛然:
“没错。”
“我们入局,从来不是为了颠覆谁的大道,不是为了评判谁的爱恨。”
“我们只为两件事。”
“其一,撕破这盘禁锢千年、摆布众生的黑暗棋局,彻底终结这场偏执荒唐的闹剧。”
“其二,为年先生讨回公道,清算所有罪孽,让始作俑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千年棋局,该落幕了。
无尽牺牲,该终结了。
无辜枉死之人,该得以告慰了。
夜凝目光坚定,轻声应道:“好。”
一静一动,一柔一刚,并肩而立,心意相通。
两人目光澄澈坚定,满心皆是公道与大义,满心皆是为逝者平反、为世间破局的执念。
他们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沈寂,始终沉默无声。
他面上依旧清冷平静,无波无澜,完美遮掩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暗流。
他看着眼底坦荡坚定的夜凝,看着她全然释怀、毫无芥蒂的温柔眉眼,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便深一分。
当年那道蛊毒,是他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是他身处黑暗,亲手带给她的伤害。
哪怕时过境迁,蛊毒已解,伤痛已逝,她已然彻底释怀。
可他过不去。
永远过不去。
他甚至没有资格痛恨白衣主上。
因为曾经的他,也是那盘棋局里的利刃,也是伤害身边之人的帮凶。
白衣主上偏执为爱,屠戮苍生。
而他,曾为听命行事,伤害挚友。
何其讽刺。
老者静静看着三人截然不同的心境,眼底了然一片,轻轻叹息一声。
“前路难行啊。”
“他偏执千年,执念入骨,棋局布尽,大势已成。”
“你们要逆的,不仅是他布下的局。”
“更是他千年不改、深入神魂的执念。”
“执念入心,无解无破,比天道更硬,比杀伐更狠。”
夜凝抬眸,语气坚定:“再难,也要破。”
“纵使大势不可逆,纵使前路万丈深渊,纵使对手孤苦可怜。”
“对错自有公理,亏欠必有偿还。”
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劝。
万古浮沉,自有天命归途,少年人心性坦荡,执念正义,亦是世间难得的清明。
林风徐徐,茶香袅袅。
院落之中,三人立场坚定,目标已然彻底明确。
破棋局,清罪孽,讨公道,定清平。
唯独沈寂,立于光影交界处,一半清明,一半暗沉。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他们一样,满心大义,满心愤慨,满心为年唯复仇、为世间破局的执念。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阴霾与愧疚。
无人知晓,他看似坦荡并肩的身后,压着一桩尘封多年、永远无法言说的旧罪。
白衣主上的偏执,是为神明,覆尽天下。
而他的过往罪孽,渺小、卑微、阴暗、无处安放。
他陪着受害者并肩,讨伐施暴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也曾是施暴的一环。
这份隐秘的煎熬,将伴随他走完这场逆天之路。
无人知晓,无人宽慰,无人共情。
自此,三人逆天之路正式敲定。
前路风雨滔天,黑白善恶交织,爱恨执念缠绕。
他们要对抗的,是千年棋局,是万古偏执,是滔天黑暗。
而沈寂,还要独自对抗心底,那一道永不消解的旧蛊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