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终局高台之后,藏着一座与世隔绝的万古神宫。
这片天地脱离三界六道,不入浮生轮回,连岁月流转都近乎静止。人间沧海桑田更迭千次,仙魔战火起落万场,唯独这座神殿,千万年如一日,安静、盛大、肃穆,封存着无人知晓的隐秘执念。
世人畏惧的执棋主上,永远是高悬九天、冷漠无情、视苍生为棋子、视天命为玩物的模样。
万古以来,他布局天下,搅动千年风雨,碾碎无数命数,牺牲无数浮沉,冷心冷情,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三界众生皆以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入他眼、动他心、绊他分毫。
无人知晓。
这位仅有千年寿数、执掌天地棋局、凌驾众生之上的白衣执棋者,心底深埋着一段跨越岁月、不对等、无人知、也无人信的执念。
一段始于千年之前,短暂相逢,却耗尽他余生所有光阴的爱慕与敬仰。
厚重的玄玉殿门,在沉寂无声中缓缓向两侧推开。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灵力震荡,偌大的殿宇安静得近乎神圣。
殿内极尽奢华,却无半分妖邪诡谲之气,反倒清雅庄严,圣洁端庄,是独属于上古神庭的尊贵气韵。
地面铺就整块暖色神玉,玉纹天然流转,细碎流光隐于石肌之中,步步踏落皆有微光泛起,温润剔透,不染尘埃。两侧殿柱由星金沉檀浇筑,盘旋上古祥云纹路,繁复精致,层层堆叠,撑起万丈穹顶。
穹顶嵌满静止的星河晶石,亿万光点长明不熄,复刻出整片浩瀚星空,笼覆整座大殿,盛大得令人屏息。
而整座神宫的核心,殿宇最中央的位置,静静伫立着一尊高耸神女神像。
神像身姿挺拔绝尘,气韵高贵凛冽,是凌驾万灵、俯瞰山河的上古姿态。
衣袂飘逸繁复,层叠裙摆舒展垂落,边角、袖沿、肩头,尽数细细雕琢着翩跹灵蝶纹路。
万千蝴蝶栩栩如生,或敛翅静栖,或振翼欲飞,错落环绕神身,衬得整尊神像愈发圣洁温柔,清贵无双。
这是上古真神——韵笙神女。
存世万年,执掌上古清平,渡化万灵苦难,见证天地初生,年岁万古绵长。
是真正从混沌之初便存在的神明,底蕴浩瀚,境界高远,绝非后世仙魔、人间修士可以比肩。
白衣男子缓步踏入殿中,素白长袍曳过玉地,步履极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他周身惯有的杀伐戾气、执棋冷意、俯瞰苍生的漠然,在踏入这座神殿的瞬间,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不再是摆布天命、掌控棋局的幕后主上。
只是一个守着神像、守着旧念、守着千年单恋的凡人求神者。
世人不知。
威震三界、冷酷无情、孤绝万古的执棋主上,寿数不过千年。
与存世万年、历经天地起落的韵笙神女相比,他的岁月短暂得如同蜉蝣一瞬,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诞生于千年之前的乱世余烬,生来无根无籍,无天道眷顾,无师门庇佑,一路孤身厮杀,踏骨登顶,凭一己之力撕开天地桎梏,执掌全局棋局。
他见过世间最恶的人心,见过最凉的天道规则,见过无数牺牲背叛、浮沉虚妄。
千年人生路,他一路独行,冰冷成性,坚硬如铁,从不信温柔,从不敬神明。
直到千年前那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窥见天光。
彼时他尚未完全执掌棋局,尚未登临终局高台,尚且深陷厮杀博弈,满身血腥,一身狼狈,被天地规则挤压,被各方势力围剿,濒临绝境。
茫茫乱世,天地倾覆,众生流离,万物皆苦。
所有人都在争、在抢、在杀、在算计。
唯独一人,立于乱世之巅,温柔渡世,悲悯万灵。
是韵笙神女。
她存世万年,见惯浮沉,心境淡然,却依旧心怀悲悯,不忍三界倾覆,不忍苍生尽灭。
那短短数年光阴,是他贫瘠孤冷的千年人生里,唯一见过的温柔与光明。
她高高在上,神明悲悯,随手渡化众生苦难,轻描淡写抚平乱世伤痕。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万千蝼蚁众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路人。
萍水相逢,随手垂怜,转瞬即忘。
万年神生,见过千千万万浮沉生灵,区区数年交集,于她漫长岁月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她从未记住他,从未留意他,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印象。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的仰视、一人的心动、一人的沉沦、一人的执念。
神女无心,过客无意。
偏偏执棋者,一念沦陷,执念千年。
他敬仰她。
敬她万年神骨,不染尘埃,心怀苍生,渡世无求。
敬她身处至高神位,却依旧温柔纯粹,悲悯世间疾苦。
敬她立于万古顶端,从容淡泊,揽山河清明,护万灵安稳。
他爱慕她。
爱慕那乱世之中唯一的天光,爱慕那凉薄世间唯一的温柔,爱慕那高高在上、澄澈无尘、永远圣洁美好的神明模样。
这份爱慕,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隔着凡与神的天堑,隔着千年与万年的岁月鸿沟,隔着她无心他执念的单向宿命。
她转瞬遗忘,岁岁安然。
他一念生根,岁岁沉沦。
自那短短数年相逢过后,神女归回上古神庭,不问世事,沉寂万古。
世间再无她踪迹,再无她温柔渡世的身影。
而他,从此登顶执棋,执掌天命,翻覆三界,搅动千年风雨。
世人皆以为他嗜杀好乱,以摆布苍生为乐,以颠覆天道为欲。
无人知晓。
他不惜化身万古恶人,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不惜耗尽千年光阴布下惊天大局。
最初的源头,不过是少年狼狈绝境里,窥见的那一束转瞬即逝的神明天光。
他亲手耗费数百年光阴,一凿一磨,一纹一理,从零建起这座旷世神宫。
亲手雕琢这尊神女神像,亲手勾勒每一只蝶翼纹路,亲手复刻记忆里她唯一的模样。
殿中每一寸奢华,每一寸庄严,每一寸精致,都是他极致的虔诚与偏执。
无人配享他的供奉,无人值得他的温柔,无人能入他千年孤寂的心底。
唯独韵笙。
唯独这位从不记得他、从不知晓他、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的上古神女。
白衣男子缓步走到神像正前方,驻足而立。
抬眸凝望那尊清贵绝尘的玉塑,眼底千年不变的冰冷,一点点融化,透出极淡、极真、无人可见的温柔。
没有算计,没有棋局,没有杀伐,没有掌控。
只剩最纯粹的敬仰,最深沉的单恋,最孤独的守候。
殿内星河长明,流光静谧。
万千灵蝶栖于神衣之上,静静翩跹,复刻着他记忆里,神女最温柔的模样。
“千年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是世人从未听闻的语调。
孤寂神宫,终于响起久违的人声,轻轻回荡,寥落又深情。
“整整千年。”
千年前数年相逢,短暂如梦。
梦醒之后,便是他一个人的千年沉沦,一个人的万年守候,一个人的执念不放。
她依旧是高高在上、存世万年、无忧无扰的上古神尊。
早已遗忘乱世之中,那个曾仰望她、贪恋她、铭记她的渺小路人。
她不知他的存在,不知他的执念,不知他为她建神宫、塑神像、守千年、布大局。
一无所知。
可他心甘情愿。
他从不奢求神女记起他,从不奢求神女垂怜他,从不奢求遥遥万年神生里,能分得他半分目光。
他只是敬她。
敬她万古清平,渡世温柔。
他只是爱她。
爱她惊鸿一瞥,照亮他一生黑暗。
仅此而已。
白衣男子缓缓抬眸,目光细细拂过神像眉眼。
这是他凭记忆一点点复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