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夫人的棺椁要赶在年前下葬。
裴府丧事办得潦草,尚不及苏小鱼出嫁那日的前半程排场。
更别提洛阳城的媒婆们争先抢后,要给裴鸣说上一个续弦。
由于来人太多,媒婆们不得不在裴府门外排队候着,亲眼瞧着那白幡撤走。
这一遭下来,洛阳城几个月都不缺茶余饭后的笑话。
云姨的案子判得也快,年后流放。
苏小鱼去看了她一回,以作告别。
两人隔着牢门,一坐一立,互相遥望。
要说洛阳大牢这地方,苏小鱼还真是印象深刻。
因她来到古代,睁开眼的第一刹那,见到就是洛阳大牢。
当时,她心口隐隐作痛,脸上身下都盖着枯稻草杆。
周围是姑娘们细细的哭声。
当她坐起身,哭声成了尖叫。
原来,等天一亮,她们这群罪臣之女就要送进教坊司去。
而从前的苏啸玉,郁郁寡欢不吃不喝了好几日,最终哭死过去。
夜里执勤的看守根本不拿她们当回事,即便有姑娘叫嚷着死了人,也根本没人来搭理。
几个胆子大的,只好草草给她盖了草。
苏小鱼也正是这样的机缘,来到了古代。
又一次回到牢房,她心里颇有些感慨。
相比现代,这世道对女子,真是差极了。
从云姨的身上便能看到,一个可怜的古代女子的一生。
云姨出身耕读之家,为了供养哥哥读书,入了裴府为妾,家中光耀一时。
奈何贺婉清容不得庶子出生,几次三番害她落胎。
听说头胎已经八个月,孩子落下来时,已经是个小人模样了。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云姨没有女儿的命,倘若她怀的是姑娘,此刻仍能在裴府,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
偏偏老天捉弄,沦落至此。
云姨心中痛恨贺婉清,苏小鱼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那是一个刽子手,杀死了她的三个孩子。
可另一方便,误喝毒药的大少夫人,又何其无辜。
然她的命运,却同云姨截然相反。
为了生出儿子,想尽办法,所以最后才会喝下本不需要她喝的香灰水,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吧。
这个世道的女子都太苦了,除了云姨和裴家的恩怨。她来到古代之后所认识的女子中,都是如此。
譬如同她一道入了教坊司的罪女,譬如冻死在外的色长,譬如为了活下来而丢名弃姓的谭清清。
她能想到的,过得最洒脱的裴桐,眼下正陪着她的将军丈夫,身处刀枪火海之中。
苏小鱼站了许久,想了许久。
云姨终于开口:“你不用再来了,我没有话和你说。”
苏小鱼回过神。
实则她也一样,她不知道还能和云姨说什么,“桂花糕真的很好吃,可惜明年吃不着了。”
云姨嗤笑一声,懒洋洋靠在墙上,“我本来想在桂花糕里下毒的,或许,裴敛就能早点去死了。”
苏小鱼一愣,垂下眼眸,再不说话了。
“你走吧。”云姨闭上眼,“你和裴家的女子都不一样,你是个好的。”
苏小鱼撇了撇嘴,笑得无奈,转身慢行。
末了,云姨最后留下一句祝福,“祝你好命,喜得麟子。”
苏小鱼眉头皱紧了,她们相识一场,情仇交错,最后一面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祝她生儿子!
这个世道,真是坏透了。
回府的路上,苏小鱼走了好长一段路。
鹅毛大雪密密飘下来,她呼出白气,伸手去接。
那白色的菱花很快便化成了水珠子,什么也留不下。
苏小鱼忽而觉得,洛阳城唯一让她留恋的,就是这雪。
而此刻,连雪,她也不在乎了。
苏小鱼想回家。
最近这段时间,裴敛的饭局很多,夜夜都是喝了酒晚归。
今日也是一样。
不同的是苏小鱼,前阵子为了避开裴敛,她都故意早睡了。
可今日软榻上却是空的。
苏小鱼在汤池里泡了花浴,头发吹干又熏了香。
穿了夏天的薄丝寝衣,藕色带花,透得出皮肤的颜色。
屋里的炭给的极足,她盖着红被,躺在大床上,双手绕玩着一条丝带。
裴敛对她的反常一无所知,为了不打扰她睡觉,照例是安置好一切,才静悄悄进了屋。
好热。
裴敛松了松领口,朝内室去。
幽深的香气钻入他的鼻息,昏暗的烛火摇摇晃晃,软榻上没人。
他心头一惊,手上快摇两下,近了榻。
“你回来了。”
苏小鱼的声音清淡,从他一侧响起。
而那里,是大床。
裴敛又是一惊。
他们已经几天没有好好说话了。
“嗯。”裴敛喉头一紧,转去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