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早，凌渊带着拾月绯准时出现在了排队的百姓面前。

在腿酸脚累与耳朵被“鸭子”荼毒之间，他们还是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多么喜欢“鸭子”，而是此法确比坊间查访要有用得多。

只区区两日，凌渊便得出了结论——素川的疫源，是魔。

林梵儿闻言沉默了——又是魔。

不怪她有此一叹，实则是自从她遇到凌渊以来，从重焕始，到火魔曜德，再至先花神粉黛，一个个，要么是魔，要么是还未成气候的魔。

如今，又有魔族作乱，为祸一方。

不是说魔界由昊天大帝亲设封印，魔族若是强行破印而出，便会被结界消耗泰半的魔力，连肉身都无法维系吗？怎么又叫他们遇上一个？！

“这次又是什么魔？”林梵儿觉得，

这一问里带出的那个“又”字，听来真是满心酸楚。

拾月绯来得晚，还是第一次赶上这种大场面，不由瞪大了眼睛。

阿音面上不以为意，心底却着实跃跃欲试——又要诛魔了吗？好兴奋好期待呀！这一遭她可不能躲躲闪闪，必当一往无前，好好瞧一瞧所谓魔头的真面目。

凌渊道：“你们可曾听闻过昆仑？”

“大荒西北，有山名曰昆仑，上通穹苍，外阻弱水，乃天帝下都，栖上古尊神。”阿音有意卖弄，摇头晃脑背出了这样一段：“公子所指，便是这座昆仑神山吧？”

拾月绯为她拍掌叫好，被凌渊睨了一眼，这才讪讪地放下了手，跟阿音偷偷咬耳朵：“你懂得真多，好厉害！”

阿音高高翘起了嘴——那是，幼时她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被父母接回灵山。她想着，届时若是自己满口粗鄙，浑身凡尘俗气，难免会被同族嗤笑，所以她勤思苦学，把市井间所有能够寻到的上古异记、山海旧籍全都买了回来，逐一诵读牢记。

想到这里，她又满心黯然——父母和灵山，她早就不抱任何指望，留在凡人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也算随心所欲、畅快自得了。

拾月绯听她讲过自己的身世，仅从她这个眼神中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凌渊扫了一眼这黏黏糊糊的两小只，侧过了脸，续道：“传说昆仑有西姥，司天之厉及五残，罪盈则降疠于人间。”

林梵儿问：“既然是昆仑古神，怎么又和魔扯上了干系？”

“自然不是西王母。上古诸神早已神融鸿蒙，以身化宇，不复现于三界。但西王母曾留下三只青鸟，代行赏善罚恶，昊天大帝因而册青鸟为神。万年前神魔大战，三青鸟叛出白玉京，归附龙族，战中青主兵败神陨，青次及青末被打入魔界，自此无人再得见余下的两只青鸟。”

这回轮到阿音嘀咕了：“又是神魔大战！神魔大战中究竟陨落了多少神仙呀。”

有多少呢？想到当年的仙僚或遭贬谪、或不知所踪、或是叛天而逃，连凌渊也沉默了。

往昔仙乐鼎沸、神光千条的白玉京盛景不再，天生神祇十去六七，宫阙神殿空了大半，直至凡人修行有成，飞升成仙 ，这才渐渐复归往日隆盛。

阿音忽然想到青鸟也是有翼一族，与自己算是源出一系，不免怀疑起来：“公子笃定是青鸟酿成了这次疫祸吗？总不能是三青鸟代行赏善罚恶、会降疠于人间，便将此次素川大疫归咎在他们身上吧。”

凌渊看了一眼拾月绯，小白兔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放在桌心。

林梵儿和阿音定睛一看，见是掌心大小的一块木雕，木质平平，雕工却精美细致，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的飞鸟，双翼施以绿漆。

林梵儿一眼便看出，这是《万妖谱》上有载的青鸟形象。

“这便是百姓们供奉的神像。”拾月绯道：“我和主人的耳朵足足被荼毒了两天，这才循循善诱，套出了话来。原来大凡染疫的百姓家中，都供奉了这样的雕像，他们便日日对着这雕像膜拜祈祷。”

林梵儿沉吟道：“这却解释不了为什么许多人突然染疫，莫非是他们才供奉这雕像么？”

拾月绯点头道：“有些人是因为家中有人先行对此顶礼膜拜、沾染疫病后，心忧如焚，病急不择医，也将祈望寄托于此，才一道染病的。

有些却是听信了旁人，误以为信奉这位青鸟神可消灾除疠，毋使疾疫沾身，没想到正堕入了邪魔圈套，反倒成了供养魔气的祭品。

总之，即使在这城中久居，或是和染疫之人同吃同住——就如沈县尊那般的，只要不曾供奉祭拜这木雕，不向其祈愿，便能安然无恙。”

林梵儿听了，蹙眉道：“恐怕并非这么简单。若是向这木雕祈愿便会染病，百姓们早便应该能够发现端倪，自然不会引来如此多的信奉者。”

阿音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他们人族可没有这么糊涂。”

拾月绯看了一眼凌渊，见他颔首，道：“这就是这邪魔的狡诈之处了。凡是祭拜木雕，遭其窥伺者，并不会立即染疫身亡，而是往往会精气渐失、体感风邪，一些时日后才会病痛缠身。百姓们又会以为是心不诚的缘故，将康复的希望越发寄托在这雕像身上，反而愈演愈烈，沉疴难起。”

阿音灵思迅疾：“这又和素河有什么关系呢？不是说最早的疫毒是来源于河水吗。”

拾月绯没有预先从凌渊那里听到此中缘由，就只能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