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书中的一个章节里写道:"当学生说'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时,他们通常不是在陈述缺乏信息,而是在陈述缺乏信任。他们其实可以从题目中的某个词开始——从那个词的定义开始,从那个词在题目中的位置开始,从那个词与其他词之间的关系开始。这些起点都是可用的,但它们需要一种信任——信任自己不一定要从整体的最高点进入,可以从侧面的较低入口进入,然后在内部沿着墙根移动,逐步确认整体空间的边界。这种信任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它需要被练习。每次你在不能确定整体形状的情况下仍然迈出了第一步,你就在扩大信任的范围——从一开始的边界附近逐步向内部延伸,在移动过程中持续校准方向。"
书中的另一段专门讨论了"证明"与"信任"之间的关系:"数学中的信任是建立在证明之上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数学学习者都需要自己完成每一个证明才能信任它。信任也可以建立在验证的路径上——你不需要重新发现整个理论,但你需要有能力沿着给定的路径走一遍,在关键节点上停下来,确认相邻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确实能够承载信息的传递。如果你在多次验证后确认了这些连接是连续的,那么信任就产生了,不需要你再从最基础的起点推演至终点。这种验证的能力本身,就是数学教育应该优先培养的。"
她在写到这一部分时确实停下来确认了其中每个概念的表述顺序是否与她想表达的信息一致,确保它们之间的关系清晰,使读者在读完一段后可以自然过渡到下一段,而不需要额外的说明来辅助衔接。她做了一些修正,调整了段落的排列顺序后,重新阅读了整章,确认它的结构在当前的状态下已经足够稳定,可以保持原样。
书的最后一章没有讲具体的教学方法或课程设计,而是讲了一个她认识的数学家的故事——那个人在她求学期间给她展示了一种特殊的绘图方式:在空白纸面上用连续不断的线画出一个复杂的结构,线条从起点开始,持续向前延伸,不中断,不使用橡皮擦,只是让线条自然地在纸面上移动,根据方向的变化调整路径的曲率。当整条线完成后,纸面上出现了一个覆盖大部分区域的轮廓,且没有断口。那个人说:"我不是在画一个已经设计好的结构。我是在信任——如果我沿着当前的方向继续前进,到了需要转向的时候,我的手会在那个时刻自然地改变方向,而不需要我提前规划好每一个转向的位置。"
她在写完这个故事后,把书稿通读了一遍。她注意到自己在写作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种节奏——前几章的速度较快,句子之间的跨度较大;中间几章的速度逐渐放缓,段落之间的连接变得更紧密;最后一章的速度重新加快,像是收尾时的一次自然加速。她把这个观察记录在了书稿附注页上,但没有用它来调整任何章节的内容分布。
她在一个深秋的早晨完成了书稿的最后修订,给墨子发了一封邮件,问他是否愿意为这本书写一篇后记。他回信说他已经在想这件事了。他在读完书稿后,写完了那篇后记,篇幅并不长,大约一页纸。她在收到后记的当天读了一遍,然后将它编入了书稿的末尾部分。
后记中的一段是这样写的:"悦儿教会了我一件事——数学不是关于答案的,数学是关于信任的。信任逻辑,信任直觉,信任彼此。她说的信任不是一种盲目的信念,而是一种经过多次确认后形成的判断框架。当你能够信任自己的直觉时,你不一定需要等公式全部显现才开始移动方向;当你能够信任逻辑时,你也不需要每次推导都从头开始,也可以在确认节点可用后直接将它们连接成链。她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练习这种信任,而她的练习过程本身也参与到了她这本书的叙述中。"
书的出版是在2046年春天。封面设计使用了浅灰色的底色,中央是一个由若干细线组成的结构,那些线没有形成封闭的图形,而是在接近闭合时转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像是正在从一个形状过渡到另一个形状,过渡的过程本身构成了整幅图的主体。悦儿在收到样书后的那天傍晚,在窗边坐着翻开了一本,读了几页已出版印刷的文字——印刷出来的文本跟她写在纸上的手写稿在页边距和行距上有些差异,但内容本身没有变化。
她坐在旧椅子上,把书放在膝盖上。墨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只矮桌,矮桌上放着一杯她泡的茶和一杯他喝了一半的水。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亮度逐渐变暗,从浅金色过渡到橙黄色,然后慢慢变成深色,在房间内形成了一层逐渐加深的暖色调阴影。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共同处于同一间被光线填充的房间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观察着同一片区域里光线和阴影的分布变化,然后等着它自行转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