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下都不敢造次，燕迟不由得正色起来，正要拿香礼拜，背后有人道：“指挥使大人。”

回头一看，正是广闻住持。

燕迟道：“大师还记得我？”

广闻双掌在身前合十，低垂着眉目，点了点头：“那日进宫为懿德太子超度时，曾与指挥使、武清侯和大都督有过一面之缘。”

燕迟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下毒宫女的画像交予广闻。

“大师可对此人有印象？”

广闻大师一眼认出她。

“这是贤妃娘娘的侍女，每逢初一十五便送来抄好的经书，已有半月未来了。”

“她死了。”

广闻一怔，随即悲叹一声。

悠扬撞钟声从外传来，一丝落日余晖洒金入殿，半边佛像都笼罩在这澄澈金光中。

“……其实那日在停灵的文华殿，并不是在下与大师第一次见面。”

广闻终于抬眼看向燕迟，略一沉思，又道：“似乎在季能季大人家中也见过指挥使。”

那日季怀真进诏狱，陆拾遗让他去找季能，他去时广闻大师正在季能家中。

燕迟摇头：“那也不是第一次，在下第一次见住持大师是在行宫。行宫的侍卫说大师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行宫为太上皇讲经。那日大师您见翌王殿下也在行宫，就先行打道回府了，在下被陛下派去接太……翌王回宫，所以和大师有过一面之缘。”

广闻点了点头，表情十分平静，叫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大师似乎和季能季大人关系十分要好？”

燕迟忽然有此一问，还以为广闻会反驳，或是会否认，可广闻只是轻笑一声，沉声道：“整个智化寺都是季能季大人修建的，大都督乃季大人义子，每月都往寺中拨香油钱，新皇不信佛法，智化寺日渐式微，若不是靠着大都督一点垂青，智化寺的僧人就真要出去化缘了。指挥使大人想问什么，还是直接开门见山的好。”

这见证两代帝王更迭的大和尚不动如山，面对锦衣卫指挥使毫不见惧色，他静静看着燕迟，眉宇间甚至还有些冷然。

燕迟双手合十，在身前一拜，低声道：“是在下造次，犯了口孽。”

广闻向燕迟回礼。

“贫僧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马上就到开晚斋的时间了，指挥使大人可留下用斋饭。只是贫僧方才进来时，见指挥使大人眉宇间似有忧愁。不如在此留宿一夜，聆听佛音。”

燕迟点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不太有信仰，看见什么就拜什么，佛祖也拜，土地也拜。我这人心不诚，还是不要留下清污佛祖视听了。”

广闻笑道：“等到大人心中有所求之事时，就会有信仰了。”

燕迟一怔。

广闻走后，偌大殿室内就只剩他一人被眼前的漫天神佛看着，周身檀香缭绕，是他经常在季怀真身上闻到的味道。

燕迟忽耳朵一动，听见从眼前佛像上传来细微鳞片摩擦声。

见那佛陀端坐于须弥台上，平托的掌心上躺着条似蓝非绿，拇指粗细的小蛇——是季怀真的点翠。

点翠正舒展着身体，顺着佛陀的掌心游下香案。燕迟心中一动，伸手去接，点翠却并不理他，向着门外游去。

背后有人懒洋洋道：“求神拜佛，还不如求我——这位小郎君，你为什么叹气啊？”他弯腰将那向他游去的小蛇轻轻托起。

燕迟听见他声音，头也不回，直直在蒲团上跪下，点了香正要拜，季怀真却上前攥住他的手。那三根香被季怀真一把撅了丢在地上，伸手把那香案上供奉的瓜果梨桃往一旁一推，单手一撑，自己坐了上去。

“你想求什么，说给大人我听听。”

燕迟抬头看他。

季怀真翘起腿，一手支着下巴，继而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盘着的点翠。

在他背后，漫天神佛神态各异，有慈悲相、禅定相、更有手持金刚的明王忿怒相、都看向眼前这个大不敬的大都督。正上方便是那华丽至极的藻井，栩栩如生的龙头正冲着季怀真的发冠摇摇一点，腾空欲飞。

季怀真居高临下，又笑着问道：“大人我再问一遍，你想求什么？”

不等燕迟回答，季怀真又换了个姿势，他胳膊抱在身前，一脸的嚣张跋扈，一脸的意气风发。

“求的若是那日在镇抚司所说之事，那大人我就给你句准话……”

“你想要权力，我就给你权力，锦衣卫指挥使不够做，大人我就帮你做更大的官儿；你想让不愿回敕勒川的夷戎人在大齐有落脚之处，大人我也有办法帮你讨要块封地；哪怕来日陆晖那老顽固再无法明哲保身，我也可看在你的面子上，想办法让他安享晚年。”

季怀真倨傲地看着燕迟。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子，我就乐意看你异想天开，就乐意看你一直这样下去——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有我季怀真在，你什么都不用变。”

燕迟定定地看着季怀真的脸。

身前的各路法相在这一瞬间都入不得他的眼，他只能想起在季能家中看到过的，那尊颜料剥落，露出内里泥胎的水月观音来。

燕迟低声道：“你这次怎么不打巴掌，就直接给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