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低着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透出来的竹尖，那根竹节被削得很尖锐，一看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下手的位置偏了点，没有捅到要害上。

他怔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带着血沫的湿意。

然后越来越大，秦知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扯得胸口的伤往外涌血，他也浑然不在意，笑得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这个女儿使的障眼法，用来骗他的，也真的骗过了他！

她竟然真的骗过了他。

他明明在三个人身上都放了生命检测器，检测器给的反馈也确实是秦霄和秦誉的生命体征已消失，她瞒天过海的演技和手段，每一样都出乎他的预料，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有这样一个继承人，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把秦家交给她了。

颜瑟退了一步，双手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

秦知笑到后来有点接不上气，嗓子里拉出风箱似的嘶鸣，好半晌才停下来，脸埋在阴影里，嘴角还挂着血，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你，做得很好。”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比我想得还要好。”

颜瑟皱了皱眉。她不理解疯子，也不想理解，所以她没问“你笑什么”，也没接话。

秦知的目光全在她身上，像焊上去的，仿佛胸口那个窟窿不是他自己身上开出来的。他现在的状况，随便来个人补一刀都能送他上路，可他看着颜瑟的眼神，跟看着什么稀世奇珍似的，满意得快要溢出来。

“秦家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里心里完全没有那个将竹节亲手捅进自己胸口的那个大儿子。

仿佛对方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方要杀他，他不觉得愤怒，对方把他胸口捅了一个大窟窿出来，他觉得是自己女儿驯得好，物尽其用。

总之，秦霄在他这里，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随时可以销毁或者拿来利用的工具。

此时此刻，秦霄就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攥着那根竹子的尾端，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在乎秦知心里有没有他，他不甘心的是，为什么明明秦知已经败了，甚至快死了，他都还没有一丝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对他自己所作一切的认可和骄傲。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家，让儿女自相残杀是，逼死三任妻子是，无差别囚禁所有兄弟姐妹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更不觉得自己恶。

这世间怎么会有坏得这么心安理得，坏得这么彻底的人呢？

秦霄眼里的恨意又深了一分，手里那根竹子克制不住往前送了送。

秦知喉咙里顿时涌上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秦霄！你疯了吗！”颜瑟当即呵斥出声，“住手！”

这个深度、这个位置的贯穿伤，已经够秦知喝一壶了，再往里捅，他一不小心死了怎么办。弑父的反噬，纵使他融合了柱灵的本源，也未必扛得住。

这次秦霄没听话，手里的竹子还在往里推。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钉在秦知后脑勺上，那目光里攒了二十几年的东西，混着恨和别的什么，外加那张溅上血的脸，让他格外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哪怕自己死也要拖着秦知一起下去。

“秦霄！”颜瑟又喊了一声，秦霄动作一顿，随即攥着竹子的那只手上忽然浮起一道红色的血线。

那线来得极快，像是皮肤底下有人拿朱砂笔画了一笔，从虎口往手腕上蹿，顺着小臂的血管往上爬，一路飙向心脏的方向。

血线经过的地方，秦霄的皮肤从正常的颜色迅速变红，又由红转深，最后泛出一层焦黑。像是有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皮肉底下的血管全烧起来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鼓胀着，几乎要挣破皮肤。

秦霄整个人绷紧了，下唇咬得发白，牙齿陷进唇瓣，都咬出血痕了硬是没吭一声，但他已经握不住竹节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看着要倒。

颜瑟也愣住了，这是她头一回亲眼看见反噬的代价。以前只听人提过，说这东西是神柱立下的规矩，统一家族族谱上的亲属不得自相残杀，否则必遭反噬。如今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她才知道原来反噬，这么惨烈。

很快，血线爬过了秦霄肘弯，往肩膀方向窜。颜瑟估了一下位置，再往上走个几寸就是心口，真到了那儿，秦霄必死。

她没再犹豫，顺手先给秦知喂了一颗丹药，以防万一。秦知也没有抗拒，直接吞着咽了下去。

颜瑟见他吞了药就没再管他，伸手在他胸前的竹尖上划了一下。掌心被竹茬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她就用这只手一把攥住秦霄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秦霄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血线立马停住不动了。

颜瑟松了口气，但还没完全松掉的时候，血线又重新开始动了，它还在往秦霄胸口方向顶，不过速度慢了很多，像是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尾巴，一步一蹭，走得艰难。

但距离太近了，如果不彻底让红线停住，不超过二十分钟，还是能戳进秦霄的心口，秦霄还是会死。颜瑟狠狠皱起眉头，二十分钟，就算现在离开祭窟，也撑不到去医疗中心了。

秦知靠在一守身上，自己用灵力把胸口的血先止住了，抬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然沉下来。

“反噬诅咒，无法可解。”他脸上的慈父笑容消失了，语气也冷了下来，“他弑父罪加一等，反噬尤其严重。你救不了他，别白费力气。”

颜瑟连眼皮都没抬，只顾着把掌心那道口子抠得更开一点，让血淌得更痛快些。

她的血顺着秦霄的手腕往下淌，渗进那些发黑的皮肤缝隙里，暗红色的焦黑纹路碰到她的血，像是滚水里被泼了一瓢凉水，虽然暂时不沸腾了，但很快又会重新滚起来。

秦知见她不搭理，火气噌噌往上冒，连胸口的伤都顾不上了，撑直了身子，冲她厉声呵斥：“糊涂！你为了一颗已经完成任务，没用了的棋子，竟然拿自己的精血去填这种无底洞！愚蠢！”

颜瑟还是没理他。

秦知气得直喘，用力挣着身上的束缚：“血是灵力的先天根基，你今天流出去的血，以后拿什么补？你的经脉、你的丹田、你往后几十年的修为，全指着这些东西撑着！为了一个废物，你就如此自损自伤，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缺氧一样，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声音更沉了，压着火：“以后你会是秦家的家主。为了家主的荣耀，为了秦家的前程，为了你自己的目标，你就会明白，什么父子之情，兄弟之情，夫妻之情，统统是拖累你脚步的累赘！你这么有天资，这么聪慧，秦家在你手里一定能跻身四大家族前列，你绝不能因为这些弱者、这些废物，让自己有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