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在怕我。

这真的，真的很有诱惑力。

我对着不断散发诱人气味的杨戬轻轻吸气，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就像是品尝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迫不及待地盯上了这个强大的猎物。

在正常时间线里，虚弱的我不会贸然对他下手。但是现在，阴暗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杨戬此时只是一个凡人，没有修习过法术，他现在就算有些心思算计，也无济于事。

难道我不能掌控这样一个凡人？

我完全可以控制他，让他按我规划的路线，一步一步达成我的目的。

想想看吧，杨戬的未来是多么辉煌灿烂。如果能把这样一个人收为己用，将来成事只会事半功倍。

在野心的驱使下，我的眼睛渐渐泛出金色的光辉，瞳仁越缩越细，形成了竖状的纹路。

这些都被杨戬看在眼里，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屋子里也突然安静了下来，连活泼天真的杨婵都略感到有些不安。她停下吃饭的动作，有些紧张地拉扯着杨戬的衣角，小声问道：“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们怎么突然都不说话？”

凶兽露出了她的獠牙，一息之间，气氛变得十分险恶。

杨戬摇了摇头，握紧了妹妹的手，口中泛起一股苦涩，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责。

要杀就杀，为什么还故意做出亲密友善的假象，好在他和杨婵交出一点点信任的时候，再杀死他和他的亲人。

可恨，这就是他想让他看到的吗？

被欺骗，被侮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再死去的滋味。

杨戬不是一个畏惧死亡的人，可他也会恐惧怨恨。

他怨恨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保全家人的无能，他恐惧愧对母亲、父亲和大哥的承诺，让他即便死去，魂灵也无颜去见他们。

杨戬曾发誓要给唯一的亲人美好的生活，给她足够光辉灿烂的未来，盖过那些不堪的过往。

握紧的拳头中渗出鲜血。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刺激得我齿尖发痒，我被杨戬的脆弱激起了凶性，很想撕碎些什么，卸去这股劲力。

我的反常也惊动了桌前杨婵，杨婵看见我的眼睛，吓得往后一缩。杨戬立即握紧放在手边的木叉，挡在她身前。

我极力克制自己破坏的欲望，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强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道：“怎么不吃了？”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过全身僵硬的杨戬，将他摁在桌案旁：“吃啊，二郎，吃。”

两只兔子感觉到席间的诡异，已经早早躲在了暗处。

兔小月更是止不住地后悔，他就知道这家伙看着正常，实则骨子里是个癫的，不会是要当着他们两个兔子的面吃人吧？

兔小月哀痛地闭上眼睛，只觉得还是眼不见为妙，赶紧在厨房的地里刨起坑来。

杨戬被按在桌案后，还是没有人动筷。

我强忍住杀欲，又问了他一遍：“你怎么不吃呢？”说完夹起一筷青菜抵在杨戬嘴边。

但他紧闭的唇缝像固执合紧的贝壳，任凭我的筷尖如何戳刺，都不肯打开半分。

倒是嘴唇被菜中的油水浸染，变得亮晶晶的，看起来十分好吃，我下意识瞟了一眼，忽然觉得腹中饥饿。

难不成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友善？

是了，也许是刚刚把他们吓坏了。

我需要安抚这两个人类，即便我已经很饿了。

安抚他们……我想了又想，从混沌的思维中揪出一点人间话本里的描述，学着里面秀才的手段，随意摘了一大束花，扎成一捆，送给了杨戬。

柔软带刺的花朵抵在他唇边，刺破了饱满丰润的唇，流出的汁液让花朵更加艳丽。

“快吃吧，我送给你花。”

杨戬避开我递过来的花，垂眸盯着杯中荡漾的清酒。

随着房屋主人的变化，这里的一切都渐渐透着一股森冷的邪气，她白日里那神清骨秀的面容，在阴冷的光线下也有了非人感，令人胆寒。

杯中的酒液泛起涟漪，杨戬的手没有抖，但是因为他迟迟不接花的举动，桌案上的杯盘碟碗，连带房中的家具，所有的东西都磕碰震颤起来。

面前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金色的竖瞳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蛇盯住青蛙。又或者，什么危险而难以言喻的东西，盯向了它唯一的食物。

杨婵被眼前的景象一惊，反应慢了半拍，小心翼翼地躲在杨戬身后：“哥，真被我说中了，她对你有意思……可……姐姐现在看起来好奇怪。”杨婵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除了旁边的杨戬，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而杨戬却是握住了妹妹的手臂，藏在桌案下面，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跑。

杨婵被哥哥催促着离开，临走又一步三回头迟迟不肯动作，快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把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顿时感到十分委屈。

这人怎么这样？

又是摆酒设宴，又是好礼相送，甚至还愿意帮他修仙，就这么对我？

“杨婵，你哥哥和我有些话要说，你先去花圃里面和小黑玩会吧。”

我挥一挥手，杨婵被一阵风卷出门去，顷刻间门窗紧闭，屋子黑漆漆的似一座牢笼，我将双手搭在杨戬的肩上，缓缓下压，语带不满道：“二郎，可是我招待不周？”

杨戬感受着我施加在他肩上的巨力，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翠花姑娘住处豪华，吃食精美，杨戬此生从未尝过、享过如此待遇，有何处招待不周？只是无功不受禄。姑娘帮助我良多，杨戬无以回报，实在惶恐。”

他面上虽笑着，余光却扫过了厨房的方向。那两只兔子精不知何时已经被吓得现了原形，趴在灶台边起都起不来，其中一只——那个方才还牙尖嘴利的兔小月，在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时，更是加快了刨坑的速度，两只后腿蹬得飞快，土屑四溅。

连它们都怕成这样。

杨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沉了下去。

我笑了笑道：“有的报，有的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就在这时，窗户外传来细微响动，但我和杨戬都没有去注意它。

我一字一顿，本想说：我要你欠我的东西，要你的碎片，要你的修为，要你日后那光辉灿烂的未来，都为我所用。可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阵微风裹着花香袭过。我的发声器官却像失了掌控一般，话语逐渐失真。等我说完，才发觉杨戬目中带有一丝惊讶。

随即忆起刚刚自己的说辞，顿时有些不敢置信。

我刚刚竟然说的是：“杨戬，我要得到你，我心悦你。”

不对吧？这很不对吧？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闪电般看向窗外。

一抹细小的红羽悠悠飘过。

我跳上窗台，唰的一声打开窗户，目光如炬般搜索四下，却无甚发现，只拈起那根红羽闻了闻，上面有一股星辰的味道。

红鸾星已下界。这羽，是来过的意思。

彼时我觉得古怪，并没往深处想。

“兔小月、兔小灰，快去找找有没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从这里飞过。”

“是。”两只兔子躲在后厨，大气都不敢出。听见我的吩咐，急忙从后面奔了出来，在花草丛中四处探寻。遇到矮小的洞孔，人身无法查探，便化为兔形，从地洞中一个个搜查。

我吩咐完，又回到室内。

杨戬还是一副紧张防备的样子，只是神色多了一丝不自然。而我也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怎么会对一个凡人、还是敌人，说这种糟糕的东西？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妖怪的“心悦”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的原身是一只蜘蛛精，那么这句话的意思和吃人也没什么区别——蜘蛛精和螳螂精的女妖最大的习惯，就是在宣布爱意之后，将被爱的那方化作吃食吞入腹中。

好在这妖精就是冲自己来的，他还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累及旁人。

杨戬的双手在桌案下紧了又紧。

她的气息之强和从前遇到的妖怪截然不同，倘若寻常妖怪还有一战之机，那么在刚刚接触的瞬间，杨戬便知道，肉体凡胎是绝对战胜不了这样法力高强的妖怪。不管是他，还是那些来找他茬的天兵天将，恐怕都不是眼前妖怪的对手。

“只要你放过我妹妹，杨戬听凭姑娘处置。”

“如此甚好。”

我满意地点点头，鲜艳的唇色印在杨戬眼中，红得扎眼。

杨戬垂下眼睫，一口饮下杯中清酒，无言地应下了女妖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