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的汪洋中,无数个我不断上浮,无数个我不断下沉。
她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接连地撞进我的身体里。
每撞进一个,我的意识便沉重一分,被一锤一锤地锻打,杂质溅出去,留下的部分越来越密实。
最终,所有的我都熔炼成一个。
铜像排列在大殿高处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熄灭了眼底的微光。她们等到了这一刻,耗尽所有残存的念想,把自己交还给我。大殿重归沉寂,只余下千万尊铜铸的眼眶空空荡荡地对着虚空。
我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场战斗。
战斗掀起的余波将我推到今日的境地,让我踏入这座以骨为砖、以众生碎片为瓦的大殿。
幽暗的甬道,腥甜的风,微微下陷的骨板,琥珀色的油脂。
在更早的时候我都见过,在记忆的碎片里。
偶然吗?不,是无数次偶然中得来的必然。
在过去的每一条时间线里,拥有完整记忆的我反复计算过每一个可能产生变化的节点。
祂将这些节点一一标注好,安然就绪,等待着。等一个从无数偶然中浮出来的必然的瞬间。就是那一瞬间,将我送到了这里,送到了柱前,送到了诞生的极点。
吞骸者不过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第一道门。门开了,后面的路便早已铺好。
久远的记忆里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画面。
我被群妖簇拥,坐在一张粗粝的石座上。石座的纹理硌着我的脊背。
样貌已经记不清晰了,只记得它们的身形轮廓,头上长角的、背脊披鳞的,拖着粗长的尾巴在石面上来回扫动。它们围着我,低着头颅,嘴里发出模糊的呼号。那呼号不是人类的语言,却比人类的语言更虔诚。
早在人类之前,供奉我的是披鳞带角之辈。
记忆的气泡里又浮现出张府的妖胎。
那桩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一个寻常的人家,怎么会凭空生出孽缘来?
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疑点都不偏不倚地指向下一个疑点,像一串早就串好的珠子,我只需要伸手去摸,便一颗接一颗地顺了下去。
冥冥中的天意?
若说是天意,推演这天意的又是谁的手?今日若为果,往前追溯,那因的安排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人拨好了。
因住果,果生因,到最后没有半分意外的余地。
胚柱开始剧烈震动,那些与我一同被镇压在柱底的欲望化身感受到了我的觉醒。
它们醒过来了,眼皮翻开之后露出底下浑浊的瞳仁,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对着殿中幽暗的光线剧烈收缩。
未成形的口齿翕动着,歪斜的唇缝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尖啸,一声高过一声,疯狂地冲击着柱壁,用尚未长全的肢体拍打那层透明的薄膜,牙龈渗出的血丝在水中飘散开,拉成红线。
整个海面都在翻滚沸腾,众生的碎片被搅得四处飞散,它们要随我一起破茧而出。连自己的形态都来不及长全,便急着要降生。
压力越来越沉,层膜裹着我的手臂,像被无数层湿透的绸缎缠住了。
它们在我指尖下被撑开,撕裂,发出的声音细弱而缠绵,像丝绺一根根断开。
潮湿的指尖触到了大殿中干燥冰冷的空气。风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指节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五根手指依次蜷曲又伸开,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这是新生儿的第一个动作,关节里的黏液被挤开,骨节重新磨合,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紧接着,整只手从膜中脱出,皮肤上的黏液被空气一激,迅速收缩,在手腕上凝成一层极薄的壳,剥落成细小的白屑。
从无到有,从被孕育到被暴露。从温暖的水里被拽出来,每一寸皮肤都在适应这个崭新的环境。
腕上的薄壳剥落之后,底下的皮肤还是嫩的,连空气擦过都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张开嘴,大殿中的空气涌进肺腔,众生碎片腐败的酸涩、水汽蒸发时带出的铁锈气味。每一缕气息灌进肺里,肺泡都像被撑开的纸袋,膨胀时带着轻微的撕裂感,然后缓缓收缩,再膨胀。
我大口地呼吸着。
世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欢呼。在我的意识边缘舞动翻滚,做出种种癫狂的舞蹈,发出无声的尖叫。
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份狂喜。
刀气从头顶掠过,快像一道被拉长的银线。
一滴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被空气中残留的刀势震得飞了起来,往上方飘了半寸,跌落在地,在骨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好可惜,差点就砍下了。
我朝刀刃飞来的方向转过身,刺眼的日光从殿顶正中央的罅隙里垂落下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尘埃原本是漫无目的飘着的,现在却整整齐齐地往两边让开。
靴底踏在骨板上,玄色战袍,袍角拖曳在骨板上,拂过那些凝固的油脂珠,珠子被袍角带起,无声地滚了出去。
三尖两刃刀的刀刃从光柱中探出来,锋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芒。棱角分明的面孔,修眉入鬓,眉心正中嵌着一枚半开半合的天眼,眼睛微微睁着,眼眶里透出的光是淡金色的,光扫过的方向,那些随我觉醒而跌落在地的欲妖纷纷僵在原地。
它们的肢体停在扭曲的姿势里,关节处的软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天眼的金光只扫了一下,这些僵住的欲妖便从体表开始风化,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只一眼,便将这些刚刚诞生的东西炼成了烟尘,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什么都没有了。
肉身成圣,封神榜上留名的第一等人物。当年在封神台上受封的时候,他是少有的几个没有跪着的。
道听途说的细节不知为何在此刻冒了出来,在我脑子里打了一个转。
我将右手从柱中缓缓抽了出来,手掌离开壁障的时候,指缝间拉出了无数根透明的丝线。很难说自己是原来的那个赤瑛,还是柱中被囚禁了万年的那个她。
我们之间的界限在融合中变得模糊,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滴进了同一碗水里,虽然还没有完全搅匀,但已经不可能再分开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出来的话不知是谁想说的,做出来的事不知是谁想做出来的。
可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想活着。
这个手握三尖两刃刀的男人,是来阻止我的。
司法天神,四个字里头没有半分虚头。
在镇压之所自行诞生的存在,只有两种归宿,要么在诞生之前被扼杀,要么在诞生之后被抹除。哪一种都不允许我活着。
他既然站在这里,便绝无可能坐视我安然降世。
方才那一道刀风,是实打实的杀招。躲过去的代价是脸上多了一道口子,不躲的代价是一颗头颅。下一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低头看了看地面,骨板上残留着一截断尾,尾身细长,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突起。
那是青玄的尾巴。
我杀了他,有什么是我杀不得的。
残躯已经被那些欲妖分食殆尽,只有这一截尾巴留了下来,孤零零地躺在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