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函谷关外黄土的干燥,带着骊山地宫深处的幽冷。
接着又一重声音叠上,从大泽乡的泥泞里拔出:“沛郡刘氏,迎尊者归位。”
陇西李氏、涿郡赵氏、高阳朱氏、谯郡曹氏、河内司马、弘农杨氏、京兆元氏、昌黎慕容、完颜、耶律。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骷髅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冠残片,头顶锈蚀的冕旒,腰间挂着断玉带,曲裾深衣,圆领袍服。
骨叠成山,一朝压一朝。
苏梁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佝偻。他没有站在那些王公贵族中间,而是站得更近,更靠前。他朝我深深拜下。
“有巢氏后裔苏梁,自上古时便追随大人左右,等候千年,恭迎赤瑛大人归位。”
有巢氏,构木为巢,以避群害。古老到只存在于传说里。
“上古?”我盯着他,“距今——”
“很久了。”苏梁说,“我已数不清年头。在这门外,我只记得等您。”
我打量他,他身上再看不出皮肉的痕迹,玉骨洁白,莹润得像松脂慢慢凝成的琥珀。
“我还是想不起你是谁。”记忆还是一片令人发疯的空白。
苏梁没有回答。眼窝里那两簇碧磷却高兴地跳了跳,在我脸上逡巡,从眉骨到下颌,像在对照一幅藏在记忆深处的画像。
“没关系,不急。”他反过来宽慰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
旋即侧过身,向殿深处伸出一只骨手。姿态极古老,极庄重,不像仆从引路,倒像祭司引献。
“请。”
大门在身后缓缓敞开。一面宽阔得望不见边际的巨墙,将面前所有视野都吞了进去。穹顶的骨灯一层层往上排,越远越密,越远越小,最后化作一片幽绿的星海。
身后的门板被狂风裹挟合拢,在最后的缝隙里,我看见殿门外那些骷髅站在一起,无声张嘴,声音盘旋不散:
赤瑛。
走道两旁,伫立着高大的女神像。一尊尊比真人高出两倍有余,石料打磨的肌体线条粗犷却不失细腻。她们腰佩利剑,左手按剑柄,右手垂身侧,掌心朝内,眉目低垂,漠然注视从中间穿过的我。
她们如我一般佩剑。
两排女神像延伸到巨壁之前,怕有上百尊。剑柄上的铜锈越积越厚,裂痕越来越多,姿态却越来越鲜活。像是某种沉睡在石头里的东西正慢慢苏醒。
巨壁在前,无限无始。
山岳般高耸的雕像守在入口,一人一边,高举青铜剑。剑身比人身还长,剑锋朝下,铜锈斑驳,剑刃上却有寒光流动,周而复始。
我每迈出一步,巨剑便滑落寸许。
剑锋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嗡鸣。再一步,又滑一寸,铜锈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剑身,七步之后,利剑高悬头颅。
可我只想走到那面墙的地方去,除了那处,再没有别的归处,心神已然全部被它吸引。
铁香莲,青玄,张府,除了我与它以外的一切似蜡融化。
我渐渐看清占据整个殿中央的,是一根通天的巨柱。
一直长到穹顶之上,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柱面上密密麻麻蠕动着什么,挤得太满,让我看不清任何一样。
等到走到足够近,胃里翻涌起剧烈的动静。
柱面上有人,无数的人,走兽飞禽,草木虫石。它们在柱面上活着,动着,生着,死着。
从石头里挤出来的血肉正在老去,皮肤一层层剥落,青丝到白发只在一呼一吸之间,血肉之躯化成白骨,白骨碎成齑粉。齑粉闭上眼睛,又在柱面的另一处睁开眼,重新变成一个婴儿,开启新的一生。
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无数双手从柱面上伸出来,指节穿透了画面与现实的界限,似乎要探进我的胸腔,要把我拖进这承载着无穷欲望的洪流里。
而我心底那团杀意,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在柱前猛地复燃。柱面上的万物,在那一刻齐齐顿住。
我在注视它,它也在注视我。
巨柱深处,所有的生者、死者、未生者,未死者,在这一刻齐齐转过头来,面朝着我,目光所及,上三万年,下三万年。
天地玄黄,宇宙浩荡。
我忽然就明白,它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