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微停,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方向。“坐北朝南,面阔三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门楣上那一排东西呢。”
她想了想道:“瓦当。烧得不太好,有几个裂了。”
“卦象缺了。”我穿过塌了半边的廊柱,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南大宅的正堂门楣,往往在瓦当之间暗刻六十四卦中的某一卦,依主家生辰择吉而刻,以定宅运。张家门楣上的瓦当按排列该是一个‘泰’卦,地天泰,天地交而万物通,主家宅安宁、上下和顺。可我上回来时看过,那一排瓦当中有一只裂了,纹路恰好断在第五爻。泰卦六五爻辞‘帝乙归妹’,说的是君王嫁女以和亲,以柔顺事刚。那一爻若是破了,泰卦倒过来便成了‘否’卦,天地不交,闭塞不通。主家失势,上下背弃,子息不昌。”
铁香莲听完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稍稍放缓,让我跟近了一些。“这么说,张家宅运已败,倒也贴切。”
“否卦之下出艮位,宅运破败之后鬼艮位的镇压之力也会跟着衰退。张老太爷每月朔望去库房,未必只是祭祀,多半是察看封印有无异动。泰卦变成否卦,祖宅的镇压已经兜不住了。这时候再献祭一个孕妇更是添柴。一旦吞了,石像可以直接破土。”
碎瓦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上。空气里的土腥气越来越浓,混着烧焦木头的余味,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甜腐气息。
穿过窄径后豁然开朗。偏院就在眼前。
比起前院小了不止一半。院墙倒是完好,青砖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叶子焦黑卷曲,枝条却死死扣在砖缝里,被火烧过之后不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藤蔓表面附着着一层似霜非霜的灰白色菌丝,贴墙而生,长势朝内,像是从院墙外往里面爬。铁香莲用匕首刮下一小片凑近看了,又递给我。根须断口泌出极细的无色汁液,沾在指尖,有一瞬间的灼麻。
“府衙卷宗里写过这东西。依附着阴气生的阴菌,有的能从尸身上长出来。棺材底下的夯土里全是这种,挖开之后棺材里空无一物。验尸的仵作说尸体被菌子吃干净了。”
偏院正中是口枯井。井口周围三尺之内寸草不生,连砖缝里的青苔都枯死了,只留下一圈灰白色的地衣,指甲一碰就碎成粉末。我蹲下身拨开那层地衣,底下青砖色泽发黑,缝隙里填的灰浆已经酥了。指节敲上去,砖面传回空洞的回响,底下是空的。
井沿上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的符纹笔画粗粝,入石极深,凿痕边缘有崩口,是凿子打得过深、石头吃不住力气崩开的。刻符的人很急切,顾不上工艺,只想尽快把符刻完。
我收回手,铁香莲站在院子另一侧,低头看着墙根下的一排陶罐。陶罐倒扣着,有大有小,少说五六只,罐底糊着油泥,封得很死。她用刀柄轻轻叩了叩其中一只,声音闷钝。随即挑了最小的一只,刀尖沿罐底油泥的缝隙撬进去,轻轻一旋。
封泥开了,一股浊黑的液体从罐口渗出来,油膏一般挂在罐壁上,流淌极慢。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种草木腐烂后的甜腥气。她用刀刃刮下一小片,借着渐斜的日头端详了片刻。浊黑之中夹着一缕一缕暗金纹路,细如发丝。刀刃一翻,残渣擦在脚下青砖上,砖面立刻泛起一小片暗色,像被烧灼过。
铁香莲把陶罐原样放回,站起身,往枯井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眼停得很短,但看的位置很是精准,是井沿往下约三尺的那一圈砖。
我心中那一丝疑虑被这一眼牵动了,这是对镇压结构有大致了解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道长,”她回头朝我抬了抬下颌,“从方才进门到现在,你看着这口井,看了有半炷香的功夫,又看出点什么了没有。”
“井底不止一尊石像。”我压下念头,回到案子本身。
她眉头微挑,“何以见得。”
我站起身,将手掌上的砖灰拍净。“你撬开的那只罐子里是浊黑油膏,带暗金纹路。旁边那只最大的,封泥颜色偏褐,罐底渗出来的痕迹是焦黄色的。两种东西,不是同一类。罐子里的饵料不同,引来的妖就不同。引不同的妖,喂的就不是同一张嘴。”
我用脚尖点了点脚底松动的砖。“方才绕这三圈,脚感不一样。东边偏实,西侧略松,东南脚下最空,砖下回响深浅不一。这底下不是一口空腔,是被什么东西从不同方向往外顶,顶出来的空洞大小都不一样。”我抬头看向她,“一口井,几张不同的嘴。有人把镇压改成了分槽饲养。”
铁香莲沉默了一息,叹道:“道长高见。我不识这些。”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铁寒衣被卷入此事,是因心有执念。他遭受贬谪,又被妖物打得卧病在床,躺在那里还在念叨案子的事,可见是不甘心。
铁香莲没有这种执念,她全程对案情不置一词,却看得很准,撬封泥时惯用的是左手,而右手始终扣在刀柄上,从头到尾没有松开。比起来探案,更像是时刻准备着砍些什么。
“去井底。”我说,“上头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