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同阅道法典籍,知晓这是封锁精气、固本培元、延缓元神溃散的手段。然而终是徒劳,此人根基已被尸气彻底侵蚀毁坏,五脏六腑皆已衰竭,即便此刻吊住一口气救回,也不过是具苟延残喘的皮囊,难改早夭之命。
“这就完了?”我在他识海中追问,不依不饶。
他难得应声,语气依旧平淡:“妖邪已除,职责已了。”
“卷上写的可是要‘妖邪尽诛,活人皆救’。即便你动手,他受尸气侵蚀日久,异变不过是早晚之事。如今带他回城,是准备等他化作行尸,再祸害营中兵士么?”
这并非危言耸听,尸气具有传染性,尤其在人体虚弱时更容易引发异变。
“他不会。”哪吒收起火尖枪,面无表情道:“他根本撑不到军营。”
“既知是必死之人,何必多此一举?徒增麻烦。”
“此乃父亲之命。”哪吒话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这句话却让我感到一阵无名的滞闷。
李靖,哪吒的父亲,陈塘关的总兵,虽非民间传说中那般刻薄不堪,却也绝非慈父。他对哪吒要求严苛至極,动辄训斥,鲜有温言,行事妥帖是理所应当,稍有差池便是“逆子”、“孽障”。虽说挨骂的不是我,可寄居于他灵台,与他感官部分相通,李靖每一次的斥责,都如同亲受。
这强烈的代入感令我极为不适,若换作是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都是轻的,绝不会这般隐忍顺从。
正当我俩在脑内对话讨论那青年生死之际,他竟挣扎着张开嘴,气若游丝,未求饶,也未关怀尸首分离的老父,只是对着虚空喃喃唤道:“红花……娘娘。”
哪吒耳力极佳,我也听得清清楚楚,但不知是否是我多心,一听到“红花”二字,我便有些心虚。
因为在那房间阴暗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座小小的神龛——前头提过,非常小,我没来得及细看,哪吒也未注目。
此间天地未形成完整的天神体系,民间祭祀繁杂,野神遍布。即便只是一个传说,也有人供奉,若一一追究起来,未免太过冗繁。
但不巧的是就是那匆匆一瞥,我认了出来:红花、蛇和一个女人。
指向性有点强。
姑且不论,哪吒是出现在我原来的时间之后,在当下时空都遥远的陈塘关,竟有我的供奉,这也太奇怪了。
往好处想,是正常时间线上的我已将信仰拓展得如火如荼,成为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信众遍布五湖四海。可屋中惨状与青年的低语,让我觉得神龛里供的不会是什么正经神祇,能搞成这样的,克苏鲁邪神还差不多。
脑中转过许多,嘴上说的仍是之前那些说辞,话里话外无非劝哪吒莫将他带回,我的考量也十分清楚:能解决麻烦便解决,解决不了,便解决产生麻烦的人。
虽然手法拙劣,可眼下我无实体,不能放手施为,只能暗戳戳地糊弄哪吒不去追究。
真要论起来,我与哪吒当是敌手,所以往对方手里递把柄的事,我不做。
那病弱青年呢喃出“红花”二字后,原本死气沉沉的躯壳竟陡然焕发出一线诡异的生机。
并非康健之人气血充盈的红润,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潮红,晚霞般迅速漫上他青灰的面颊,强行点燃了他生命最后的灯油。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头颅已断的腐尸,残躯猛地一震,寸寸碎裂,簌簌化作一地黑灰色的齑粉,继而腾起一股浓稠如墨的烟雾,扭曲着、盘旋着,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违背常理、充斥邪异的一幕,自然未能逃过哪吒的眼睛。
……好巧不巧,随着黑烟袅袅,那青年的心音我也听见了。
他在谢我,但谢我啥没说
不过,这也就说明,他拜得神的确是我,并且我还真来了,回应了他,莫名奇妙帮他实现了祈愿,得到了供奉。
结果先不谈,程序是正确的。
这种单向通联我的能力,除苏青之外,他是第二个,我不解,莫非他也是我的大祭司?
众所周知,需以人命为代价召唤的,多半不是什么普世意义的好神,稍微联想一下我的诞生原理,答案变得非常简单。
破案了。
被召唤至此的邪神,大概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