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它颠簸,我又顺手搀扶一把。
青玄别过脸去,神情不耐,只觉牙尖淅沥,恨不能一口毒死这倒霉狐狸。
在白狐的带领下,我们很快抵达了他口中的官驿。尚未近前,已感受到森严气象。
驿外空地上,黑压压驻扎着数千兵马,将驿站围得铁桶一般。馆驿门首,更有五百顶盔贯甲的家将按刀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面孔。我们这一行——我、气息阴冷的青玄、手持兵刃满面风尘的苏梁,以及那个即使戴着面纱也难掩殊色的白狐,衣着古怪,形貌特异,甫一出现,便引来无数警惕的目光。
刚至门前,一名身着低级官服、神色倨傲的驿卒便上前一步,下巴微抬,眼高于顶:“去去去!今日有贵人在此驻跸,驿站已满,再无空房!尔等速速另寻他处安歇,莫要在此逗留!”
说罢,也不等我们回应,嘭地一声,竟将驿站大门重重合上,门板差点拍上苏梁的鼻尖。
就在门板合拢的瞬间,青玄眼底碧光一闪而逝,一股阴寒刺骨的妖气如有实质般掠过,那驿卒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化为惊恐,仿佛被无形的冰冷之物扼住了喉咙,踉跄后退数步。
我偏头,看向身边戴着面纱的白狐。自靠近朝歌方向,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美魅便愈发浓重,此刻虽掩着面容,但那露出的眉眼,顾盼间眼波流转,仿佛含着氤氲水雾,只是安静立于门前,便已引得远处几名兵卒目光发直。
我戳了戳他方才受伤的位置。白狐轻轻“嘶”了一声,侧眸望来,那眼神倒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痛色与嗔意,风情万种。我这动作,无关风月,纯粹是想确认他伤处是否真的无恙,顺带……手劲可能稍大了些。
他未多言,只对我们使了个眼色,便领着我们从驿站侧方一条窄巷绕至后门。只见他指节在那不起眼的木门上轻叩了几下,节奏奇特。
不多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做小厮打扮、眉清目秀的少年探出头来,见到白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低唤了一声:“梅郎!”便迅速将我们让了进去。
这小厮手脚麻利,将我们安置在后院一间颇为僻静的厢房内。房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巧的是,与我们一墙之隔的,正是那所谓贵人,冀州侯苏护及其女眷下榻的院落。
隔着墙壁,那边隐隐传来的动静与只言片语,清晰可闻。
只听那驿丞正指挥人手忙脚乱地打点厅堂内室,铺陈洒扫,又备上香烛。一番扰攘后,似乎是一切停当,恭请贵人安歇。
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响起,应是苏护:“将小姐安置于内堂,命侍儿小心伺候。”接着便是兵马调动的嘈杂声,想来是门外那三千人马与五百家将布防已毕。
夜深人静,隔壁院落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苏护似乎心绪不宁,点上灯烛后,兀自沉吟:“驿丞言此处有妖怪作祟……然此乃皇华驻节之所,焉有此事?……不可不防。”
他取出一根豹尾鞭放在案头,挑灯夜读兵书。
恩州城的戍鼓敲过一更,苏护终究放心不下,提了铁鞭,悄步往后堂巡视,见女儿并侍儿皆已安寝,方才略安,回到厅上继续看书。
不觉二更鼓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灌入庭院,穿堂过户,刺骨冰寒,竟将苏护案头的灯烛瞬间吹灭!下一刻,那烛火“噗”地一声自行燃起,火光却幽绿跳跃,映得满室皆碧。
风声凄厉,非虎非龙,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秽之气。隐隐约约,似有金灯般的双瞳在悲风惨雾中闪烁,黑气翻滚间,探出钢钩似的利爪,伴随着低沉狰狞的咆哮。
“有妖精来了!”后堂传来侍女儿声惊呼,一片慌乱。
苏护大喝一声:“吾儿妲己!”,提鞭抢入后厅,手中灯火再被扑灭。待他唤家将取来新灯,冲回女儿寝榻前,掀开幔帐急问时,得到的回应却是女儿妲己娇怯迷茫的声音:“孩儿梦中听得叫喊,急待看时,只见灯光,是爹爹来了?并不曾看见甚么妖怪……”
苏护长舒一口气,只道是虚惊一场,安抚女儿几句,自去外间警惕巡视,不敢再睡。
他浑然不知,方才灯灭复明那片刻耽搁,真正的苏妲己已然香消玉殒。此刻在锦被中娇声回话的,早已不是他的女儿。
隔壁的动静,至此渐渐平息下去。
我们这间厢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苏梁紧握刀柄,额角见汗,显然被方才隔墙感知到的妖气所慑。青玄盘踞在阴影里,碧瞳森冷,周身鳞片微微翕张,警惕之意升至顶点。
我端坐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在妖风乍起之时,我的神识便已如无形的水波般瞬间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驿站,仔细探查着每一寸角落。
然而,一无所获。
这驿站里,自然是有妖怪的。
而且,此刻我房里就有两位——一条墨蛇,一只白狐。
方才隔壁那阵仗,妖风阵阵,邪气凛凛,倒不像眼前这只只有微末道行、说话拐弯抹角的狐狸能弄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除了我眼前这一狐一蛇,又是谁,能在我的感知之下,于眼皮底下兴风作浪,行那李代桃僵之事?
我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狐。他此刻已寻了张凳子坐下,姿态闲适,甚至抬手为自己斟了杯冷茶,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恬静,仿佛隔壁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看着他这模样,我眉心不由得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