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把第一页写完，把纸翻过来压在账本底下。这一页他没有抄进任何一本册子副本，副本上抄的是后头那四行，头一行留在他自己这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三条腿各走各的路。老丁先出门，往东。孙开着面包车往北，车斗里装着前哨今天要出的货。

岑良坐在老丁的车斗里，怀里抱着册子副本，右手边搁着那支笔。他的副本上已经画了半个月的勾，一格也没有画错。

排班表上新添了一行，是他的名字，写的时候字比别人的小一号。

三个名字里，老丁的写在最上头，孙的写在中间，岑良的写在最底下。三个人的活不一样，落在表上倒是一样长的一行。

车出院子的时候，日光照在墙上那张排班表上，红纸被照得发亮。

卷帘门拉到一半，光从底下那道缝里爬进来，先爬过地上那几条车辙印，再爬到桌边上摊着的那本册子。册子边上压着的笔是黑杆的，笔尖那一小截被光照得发亮。

陆时留在门面。晚上那两单的号他先核了一遍，一单是云枢的急件，一单是前哨那边过来的。

两单的号不一样，云枢的号用蓝笔写，前哨的号用黑笔写。他把两个号抄在一张纸上，压在册子底下，明天出门看一眼就够。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墙根底下那只水龙头在滴水。陆时拿扳手把水龙头的芯紧了一下，滴声停了。

上午还有一单要送到城东，是一家新接的小厂。

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陆时闭上眼。睁开眼，人在城东那家厂的门卫室外面，箱子搁到台阶上，里头的人推开半扇窗，把单子接过去，签完递回来。

落地的时候，耳朵里的嗡比往常轻。回来册子上多一行，号是黑笔写的那一支。

中午他自己煮了一碗面，就着咸菜吃完，把碗洗了，搁回原处。

灶上还炖着一锅汤，是孙的媳妇昨天带来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他把火关小，盖好锅盖，等着晚上三个人回来喝。

下午他坐在算账那张桌子前，把上半月的账加了一遍。加出来的数比他想的厚，他没有写在纸上。

加完账，册子摊平，他又看了一遍第一页上那四行字，看完把笔帽扣回去。

四行字他看了不止一遍，每看一遍都要在某一行的后头停一下。这一页定下来的东西，往后所有单子都得按它走，包括他自己接的。

上午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发货的。进门先看墙，再看了那三排货架，最后才看墙上那张排班表。

他问了两句话，问的是同一件事。按点的货，为什么都是夜里到的。

陆时没有答。

那人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话，自己笑了笑，说那他先走了，转身出去。

门帘落下来，风把桌上的纸角吹动了一下。

人走了以后，岑良从院里进来。岑良说，那人刚才在院墙外头停了一停，看的是墙上那几张封纸。

陆时把册子合上，扣好。第一页那六个字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