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阴风袭来,钻进了骨子里,心情竟然莫名烦闷了起来,或许是天气原因,因为抬头一看便是黑压压的乌云,走了没几步,天空便飘起了毛毛细雨,不大,但很恼人。
压低帽檐,压紧口罩,朱好好一身漆黑地走在凌晨三点的大街上。这里是商城前的主干道,路面宽阔,街边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寥寥几盏路灯照不亮萧瑟的街道。
她脚步不停地走过各种二手地摊,胡子拉碴大叔的黑胶唱片和ccd、抽大烟的大爷的按摩正骨、时髦大娘的各种牌子吹风机、年轻姑娘的老旧二手书……这里是凌晨三点开市、早上七点闭市的鬼市。
但朱好好的目的地并不在这,她一路走到鬼市尽头,然后向右一拐,钻进了更加漆黑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年代古老的低矮居民楼,窗户上已经结垢,看不出来是否还有人居住。居民楼的前面停着一排车辆,什么车型都有,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知道停放在这多少年了。
车子的前面也摆着摊子,因为没有路灯,摊主们会在摊子上摆上一盏一模一样的小夜灯,不大亮,勉强能看清摊子上不同寻常的所卖之物——每个摊子上都只摆了一样物品,或香烟、或芭蕾舞鞋、或红色印章……
这里,是“鬼市”之后,真正的鬼市。
这里卖的基本上都是灰色地带或者干脆违法的,摊主只会放一样物品来代表自己的业务,只有看出背后含义的客人才能继续交易。
朱好好走到自己的摊位前,在白布上放了一张纸钱,用铜币压着,代表自己是做阴阳生意的,包括但不限于替活人给死人带话、从鬼魂处调查一些活人不知道的事情、让活人折磨死去仇人的鬼魂,一整个宣扬封建迷信。
不过她把摊子开在这里的主要原因是来这个鬼市的客人大多是相信神鬼之说,或者将信将疑但走投无路的人,不需要她多费口舌或者证明什么。
一开始她的业务很单纯,就是从鬼那打听来生前未尽之语。非自然死亡中很多人是突然之间就死了,没能留下任何东西,客人找上她就是要她去找这些话没说完的鬼问清楚,比如遗嘱是什么、传家宝藏在哪、是不是有人害你等等。
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就扩大了业务,找她的客人的要求变得五花八门,比如给建筑师爹烧了定制纸扎别墅后,想问别墅这个布局有什么能改进的年轻工程师,还有想让死去的作者在阴间继续为爱发电的狂热读者。
可以说,在这里,朱好好见识到了人类多样性,大多都黑乎乎的。
她在这里摆摊有两年了,没有常来,隔三岔五来一趟,左邻右舍换了好几拨。这两个月的邻居,左边在摊位上放了一张空白的个人简历表——倒卖个人信息的、右边放了一个长命锁——买卖儿童的。
大概是业务需要,右边的摊主能说会道,喜欢交头接耳。此时,见朱好好坐下,他立刻凑近,同样带着黑色帽子和黑色口罩,露出的单眼皮长眼睛斜着向上看她,声音尖细,语气熟稔:“鬼师,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错过了一位客人呢!”
朱好好平时就不爱和这些人交流,只是碍于在一条街上买卖,面子功夫还会做。但或许是刚经历完赵朝颜和昭昭的事,她看这个贼眉鼠眼的人更是哪看哪不爽,便目视前方,装作没听见。
视线扫过周围一个个暗淡光亮照着的摊子,香烟(毒品交易)、口红(拉皮条)、印章(做假身份)、板蓝根(卖假药)……
朱好好知道,这些人放在外面的世界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加入他们的自己同样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没办法像一个守法的好公民一样,充满正义感地举报打击一条龙,她还需要鬼市的存在。
她在这种地方做这种生意,为的是找到饕餮。
当年之事为饕餮一手导致,害死了她两个最好的朋友,夺走了妈妈的眼睛,让她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中。
作为凶兽,饕餮的本性贪婪,但穷奇事后分析,这件事中的饕餮很奇怪。尽管不太相信,但穷奇明确说单凭饕餮,不太会干出当年之事,其原话是“饕餮就是个贪吃的,脑子里除了吃就是吃,怎么可能有脑子策划那样的事情”。它怀疑饕餮掉入人间后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性格大变。
因为没有头绪,她只能按照饕餮本性贪婪的线索去找,鬼市里或许能有其消息。只可惜,两年里确实有不少疑似的线索,但经证实都不对,现在她也没能找到饕餮的具体踪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从概率上推断,饕餮大概在南边出现过。
她仍需耐心。
“鬼师,鬼师!你别不理我啊,你就不想知道你错过的那位客人吗?”贼眉鼠眼锲而不舍地凑过来。
朱好好的身体顿时往旁边一撤,皱着眉不耐烦地说:“我们不熟,别来烦我。”
贼眉鼠眼愣住,讪笑了一下,却还是接着说:“别这么冷淡嘛,好歹咱们也算邻居是不是,生意上还能多互相关照。你看我多热心,一见那客人寻得急切,立马就加了她。”
朱好好忍住恶心,“你说想要生意上互相关照?行,我现在就可以花钱买你的信息,这个数怎么样?”她伸出手比了一个“五”。
贼眉鼠眼顿时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客气客气”,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包里拿东西的动作。
她似乎没太数,手只伸进去抓了一把,掂量了一下厚度便拿了出来。贼眉鼠眼只看厚厚一叠红色钞票,眼睛都直了,心如擂鼓,同时又奇怪她为什么随身携带这么多的现金。
不过当一沓沉甸甸的钞票被放在手上时,他也没有功夫再去思考那些,敷衍地道了声谢后,就将小夜灯拿近,想细细数一遍。但当光亮靠近时,贼眉鼠眼低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头戴冕冠的玉皇大帝像,往左一挪便是“天地银行有限公司”八个字。
他顿时僵住了,抬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朱好好,忍不住骂道:“你他妈居然给我冥币!”
朱好好坦然承认,“我做阴阳买卖,自然用冥币。”
贼眉鼠眼将厚厚的冥币扔在地上,声音又尖了起来:“好你个鬼师,我好心想将客户信息给你,帮助你得到一个大单,你居然用冥币羞辱我。”
看着他着急跳脚的样子,朱好好心中厌烦,低头看手机,只过去了半个小时。但她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贼眉鼠眼,便想干脆收摊回去,下次换个摊位。无视了耳边传来的怒骂,朱好好起身,将小夜灯拿在手上,准备关掉。
但手指刚放在开关键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她下意识看过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朝这个方向跑来,不一会就停在了她的摊位前。
来人身形很高很纤瘦,戴兜帽口罩,黑色的卫衣沾上了不少雨丝雨点,像蒙上了一层白纱。外貌上看不出男女,不过说话时,清丽的声音便暴露了她的性别。
“你,你就是鬼师?”
朱好好上下看了她一眼,将小夜灯放回原处,盘腿坐下,问:“要买什么?”
这个人一看就不常来,露出的半边脸里明显透露着生疏和一些害怕,但声音很稳:“我是朋友介绍来的,说你可通阴阳,我想找到我同学的魂魄……问她一些事情。”
朱好好一下便从她闪躲的目光中看出她并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中说起“一些事情”,正好她也不想呆了,直接说:“我加你联系方式,手机上告诉我。”
那人一愣,或许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利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急忙拿出手机,与她互换联系方式。
“后续的事线上交流就行,我要走了。”朱好好关掉小夜灯,收起白布,和客人说了一句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忽明忽暗的巷子里,独留客人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对上贼眉鼠眼阴沉的目光后才打了个寒颤,拉紧帽子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变大,没带伞的朱好好只能将随身的包举在头顶,快步跑回家。几乎是一到家,客人就编辑了长短信发过来,她一边收拾洗漱用品一边快速扫一遍。
大概就是客人的舍友失踪有两周了,报警后,警方查监控发现是她自己从学校离开,然后往山里走。因为她走的方向越来越偏僻,警方最终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失去了她的踪迹。
从此两周毫无音讯,她妈妈都要找疯了。
尽管不愿意相信,客人也不得不去想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因为找不到活着的证据,那便转化思路决定去找死去的证据。
于是托关系辗转寻找便找来了她这里,希望她能在阴间找到她舍友的魂魄,若真的有,那便问清楚究竟是何人害她。
客人也发了舍友的部分信息,主要是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正腼腆地笑着。朱好好只大概看了一眼,便回她:我先调研一下,若可以,我会向你收取部分定金,等事情结束了再付尾款。定金不会退还,你想清楚了。
对面许久没回,朱好好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进了浴室洗澡。等出来时,客人回复说“好的”。朱好好这才用指尖扣了一下玉石,林骏和兰时一起从里面钻出来,凑在手机面前看那张寻人启事。
“这事交给老张去办。”朱好好拍开眼前的两个脑袋,又扣了一下玉石,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也去看那个寻人启事,随即一言不发地飘走了。
林骏地嘟囔,“真没礼貌。”
朱好好没管这两只鬼,困倦的眼皮耷下,她往被子里一缩就睡了过去,兰时替她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