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昭昭之前,她还怀了两个,一个流产了,一个是女孩,不足月就死了。后来生下昭昭,我就偷偷抱走找了奶水喂。
有好几次,她见到外村人就扑过去想要求救,次数多了,难免起疑心,黄建民就和其他人说她是因为死了丈夫所以疯了,以后只要有外村人来,她就被铁链锁在屋里,我和吴秀看管她,慢慢的,她就不再想着逃走了。
然后铁柱和阿水相继出生,因为老三没娶妻,所以铁柱名义上是老二家过继给老三的。因为生了两个儿子,李伟没再去找她,我让老三也不要再去她那,她就和昭昭两个人生活在了那间木屋里。”
乔梅终于颤颤巍巍地说完了,但朱好好知道,中间一定省略了很多。
“你什么都没做吗?”她这么问,只是好奇乔梅在其中的角色,并不出于责备,但这句话还是一下让乔梅崩溃了。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含糊不清地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张淮走到乔梅身前,俯视着她问:“我们要去找她,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吗?”
他们走出村长家时,朱好好怀里抱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层层叠叠的裙摆里还有红色的纱,和当时他们在山中看到的那个跳舞的身影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是乔梅给他们的,赵朝颜被绑来时身上穿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舞裙。”玉燕展开裙子看了一眼。
“所以她会在哪?”何媚问。
“长右去找了。”张淮往山林间眺望,看到一处后笑道,“正好,找到了。”他指向一个方向,唯有那处下起了蒙蒙细雨。
鬼灯这时候凑过来问:“差不多了吧?”
张淮点点头。
“那我和你们过去。”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昭昭身上。
朱好好下意识跟在他们后面,扫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回头看去,听颂神情复杂地站在村长家,目光久久驻留在佛龛室。
注意到她的目光,听颂回过头,表情已经和往常无异,迈步走到她肩旁,“她快死了,但不愿意接受治疗。”
朱好好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乔梅曾经也是受害者,但经年累月,她已经麻木地接受了一切,甚至成为了加害者。人生的前半辈子活在恐惧绝望里,后半辈子活在愧疚忏悔里,时至今日,于她而言,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了。
“你觉得她是坏人吗?”听颂问。
朱好好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自从相遇,听颂鸣竹两兄妹几乎没有用正眼瞧过她。
“我不知道。”朱好好说了一个最保守的答案。
听颂没再说话。
他们往下雨的地方走。何媚闲不住,她本来叼了一根烟想点燃,但一阵强劲的风从她面前掠过,香烟瞬间断成了两半。她只能恶狠狠地瞪张淮,把她那把小扇子甩地沙沙作响。
余光瞥见沉默地跟在后面的听颂,顿时开口说:“刚才某位高僧怎么要走啊?听不下去了?不忍心了?欸,你们不是讲求什么‘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恶人只是被贪嗔痴三毒蒙蔽了本性,并非不可救药吗?你不是要普渡众生吗?”语气里的嘲讽都要怼到对方脸上了。
听颂倒没恼,甚至都没看她,说:“彼来恶者,而自恶之。佛曰,不应见愚人,莫与愚从事;亦莫与言论,说于是非事。”
何媚嗤笑,“虚伪。”
朱好好抱着裙子,走路走得心不在焉,夜晚的山路难走,她一不留神就被一个尖锐的石头绊倒,她下意识想找东西扶,却摸了个空身体反而更往前倾,但很快,一双手扶住了她的上半身,她赶紧站稳,这才没脸着地地摔下去。
“谢谢。”她惊魂未定地朝旁人道谢,一看是玉燕,但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衣服,她立马知道不是玉燕而是玉玄。
玉玄见她站稳了,默默地走到玉燕旁边,没再消失不见。
多了一个人也没有影响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就到了雨指示的地方。
昭昭叫了一声,“是我死掉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处石缝,来到山涧,这里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挡,夜光透不进半点,视线里只有一片漆黑。他们没再往前走,何媚说:“好好,你带分灯慧光符了吗?”
朱好好愣了一下,抿了抿唇,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符纸,说:“带了。”
“那麻烦你照个明咯。”
她将十二张符纸攥在左手,右手剑指在黄符上,低声念:“太上火铃,炎帝之精。上方真火,下方冥火。急急如律令。”一团微弱的火焰从指尖冒出,瞬间点燃符纸。她放开左手,十二道快速燃烧,再剩下一点火光时变作十二个光团漂浮在空中,像十二盏灯照亮了这片山涧。
三匹黑色的狼将一头四只角的牛围在了中间。诸怀趴在一颗大石头上,身上已经血迹斑斑,半睁的眼睛恹恹地看着周围的狼,似乎已经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