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陈氏的声音,带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股爆炒葱姜的香气:“知道了!”
林墨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那天晚上,苏婉的母亲陈氏做了一桌子菜——蒸了一条刚捕上来的石斑鱼,煮了一锅蚝仔粥,炒了一盘薄壳米,还有一盘自家晒的鱿鱼丝,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林墨坐在那张被油渍和岁月磨得发黑发亮的八仙桌前,面对着这一桌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鲜,感受到了来自潮汕家庭的最高礼遇——把你喂饱。陈氏不停地给她夹菜,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说着“吃”“多吃”“不吃浪费”,林墨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她埋头苦吃,吃到第八分饱的时候,苏大强开口了。
“你在成都做什么的?”他问,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墨感觉到,这不是随口一问。
“做服装设计。”林墨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回答简洁明了,“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品牌的订单。”
苏大强没有立刻接话。他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说:“赚钱吗?”
林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她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在低头喝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要帮她解围的意思。
“还行。”林墨说,“够用。”
苏大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在屋顶的暗影里。
“阿婉一个人在成都,有你这样的朋友照应着,我们也放心一些。”他说。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但林墨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凤凰单丛,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她放下杯子,看到苏婉正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柔软。
那天晚上,林墨睡在苏婉小时候的房间——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衣柜。床单是陈氏刚换上的,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林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声,忽然觉得,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小岛,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陌生。
苏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睡不着?”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桌上,在床沿坐下。
“认床。”林墨说,“而且海浪声太大了,不习惯。”
苏婉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每天都听着这个声音睡觉。后来去了成都,没有海浪声了,反而睡不着了。”她顿了顿,“你知道我第一年到成都的时候,失眠了多久吗?”
“多久?”
“大半年。”苏婉说,“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真空里。后来习惯了。但偶尔,在某些安静的夜晚,我还是会想念这个声音。”
林墨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婉的手。苏婉的手指微凉,带着茶杯残留的温度。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那永恒的海浪声。
“你爸好像没那么难搞。”林墨说。
“那是因为你是个女的。”苏婉说,“如果你是个男的,今晚这顿饭就不会这么太平了。”
林墨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她们在南澳岛待了两天。林墨以“苏婉在成都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参观了村子,拜访了几家邻居,在榕树下坐了一会儿,听老人们用她完全听不懂的潮汕话聊了一下午的天。她甚至还跟着苏婉去了一趟码头,看那些渔船在夕阳中归来,看那些渔妇们提着水桶在岸边等待,看那些银色的鱼在甲板上跳跃,鳞片在落日余晖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她站在码头上,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眯起眼睛,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忽然明白了苏婉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来自哪里——来自这片海,来自这座岛,来自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和守望。
离开的那天早上,陈氏给她们装了一大袋干鱿鱼和自家腌的咸菜,塞进林墨的背包里,嘴里念叨着“成都买不到这么好的”“你们城里人不识货”。苏大强没有送她们到码头,只是站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她们沿着小路走远。林墨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依然站在那里,手里的烟头在晨光中明灭不定。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看起来不太好搞的渔夫,也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就像这片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无数的暗流和深不见底的水域。
轮渡缓缓驶离码头,南澳岛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模糊。林墨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屿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苏婉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林墨。”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墨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婉的手。两只手在海风中交握,指尖微凉,掌心温热。船继续向前,驶向那片她们来时的、属于“外面”的世界。身后是故乡,前方是他乡。而她们,正航行在两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