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换了运动服,站到器械前。苏婉走过来,轻声说:“上次你做的臀桥,髋部抬得不够高,发力点也不太对。我帮你调整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顾清的后腰下方,“从这里发力,不是从腰部。试试。”
顾清按照她的指导,重新做了一次。髋部抬高,核心收紧,臀部发力。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种酸胀——不是腰部的酸,而是髋部深处、臀部肌肉被调动到极限的灼热感。
“对,就是这样。”苏婉说,声音温柔但专业,“再来一组。”
林墨靠在墙上,看着顾清一组一组地完成动作,汗水逐渐浸透背心。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眯着眼,像在打量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等顾清做完最后一组,有些脱力地躺在垫子上喘气,她才开口:“不错。线条开始出来了。”
顾清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呼吸急促。“你他妈能不能别在我快断气的时候点评。”
“不能。”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下午来工作室,新到的真丝,给你试个样。”
“又做衣服?”
“不然呢?你以为你那身阔腿裤是天上掉下来的?”
顾清没有反驳。他躺在垫子上,感受着臀部肌肉那种酸胀而充实的反馈。苏婉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花店里暖黄的灯光透过地板缝隙渗上来,混合着楼下玫瑰和百合的香气。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似乎比从前温暖了一些。
一周后,他坐在王明丽医生的诊室里。
王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短发,圆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目光温和而专注。她看了陈医生的转介信,又仔细阅读了顾清的体检报告,然后抬起头:“顾清,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让你来到这里?”
顾清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从青海湖的镜子,到巴黎后台的眩晕,从挪威向导的“内部时间”,到周师傅的软尺和林默的“白纸”,从叶晚的“冰下河流”和那句俄语祝福,到深夜浴室里那个秘密的女声。他讲了很多,也讲得很乱,但他尽量诚实。
王医生一直听着,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等他说完,她点了点头:“听起来,这种‘不一致’的感觉困扰了你很长时间。”
“是的。”
“你考虑过激素治疗吗?”
“考虑过。”
“手术呢?”
“也考虑过。”
王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专业的审视。“在开始激素治疗之前,有一件事需要优先处理。”
“什么?”
“生育力保存。激素治疗会永久性地影响你的生育能力。如果你将来有可能想要生物学上的后代,建议在开始治疗之前,完成精子冷冻保存。”
顾清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次例行体检,精子检查一切正常。他从未认真想过那个“正常”意味着什么,那个关于“父亲”的可能性,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但现在,这颗星球的微弱信号,突然被接收到。
“需要去哪里做?”他问。
“最近的专业机构在济南。流程不复杂,但需要尽快。”
顾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短信:“下周去济南,有空吗?”
林墨秒回:“有空。干嘛?”
“冷冻小蝌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墨的回复弹出来:“操。行。机票我订。”
顾清看着那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朋友,从来不会问他“你确定吗”或者“你考虑清楚了吗”。她只会说“行”,然后订机票。
去济南的前一晚,顾清坐在工作室里,把那份转介信折叠好,放进背包的内袋里。他拿起手机,看到叶晚又发来一封邮件。点开,很短:
“听说你要去济南了。别紧张。我查过,那个流程很快,不疼。而且林墨陪着你,她虽然嘴臭,但靠谱。”
顾清回复:“你查这个干嘛?”
叶晚秒回:“因为我想知道你经历的每一件事。包括这种我不方便陪同的事。”
顾清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他打了几个字:“谢谢。等我从哈尔滨回来,见面聊。”
“好。路上小心。”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成都的夜色安静而温暖,街灯在梧桐叶的缝隙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父亲坐在老藤椅上的样子——虽然他还没有亲眼看到,但他已经在想象了。他想起叶晚那句“松花江的冰再厚,春天也会化”。他想起林墨说“机票我订”。他想起苏婉轻声纠正他动作时的声音。
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喉咙。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但在他心里,那个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下周,济南。然后,哈尔滨。他准备好了。至于原计划去北京办点事情,那个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