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挪威回来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双流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空灰扑扑的,空气里带着盆地特有的、湿漉漉的植物气息。顾清在行李转盘前等了十五分钟,拿到了那个铝镁合金器材箱,又等了十分钟,拿到了那个大背包。把所有东西扛上肩膀的时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小个子,扛这么多东西,看着也不壮,怎么扛得动的。
顾清没有理会那个目光。这种目光他受了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打车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器材放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呆。挪威的极光、英格丽的木屋、那个关于“内部时间”的说法,都还在脑子里转悠,像一卷还没冲洗完的胶片。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沉淀,来把这些画面和感受整理好,放进它们该放的位置。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短信:“晚上老地方,请你吃饭。”
林墨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带个人行?”
顾清想了想,回了个“行”。他以为是阿飞,或者是林墨那个染了一头绿毛的小徒弟。反正林墨身边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已经习惯了。
傍晚六点半,他到了那家河边老火锅店。老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顾清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老顾客了,不需要多余的寒暄。顾清爬上那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木楼梯,推开二楼夹层的门,然后愣住了。
林墨已经坐在里面了。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窗口透进来的暮色里显得异常宁静。她正低头帮林墨摆碗筷,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墨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正在往自己的油碟里倒醋,倒了一大勺,又倒了一大勺。看到顾清愣在门口,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愣着干嘛?进来啊。介绍一下,苏婉,开花店的。”她又转向那个女人,“这就是顾清,我跟你提过的,拍照的。”林墨今年23岁,苏婉今年20岁,顾清今年43岁(不过看上去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那个女人抬起头,冲顾清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让人觉得很舒服。“你好,常听林墨提起你。”
顾清点了点头,在她们对面坐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婉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林墨面前的碗筷也是她摆的。而且她摆碗筷的方式很讲究,筷子放在碗的右侧,筷尖朝左,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件艺术品。一个开花店的,摆碗筷像插花一样认真。有意思。
锅底和菜上来了。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林墨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开始噼里啪啦地倒这几个月的事——展览被耍了,作品被扣了,跟策展人大吵了一架,然后在一个雨夜走到了苏婉的花店门口,吃了两个红糖锅盔,哭了小半个小时,然后就好了。
“然后就好了?”顾清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滚。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里七上八下,蜷缩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然后就好了。”林墨说,往嘴里塞了一块午餐肉,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吃锅盔。再后来,就不止吃锅盔了。”
苏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低头喝茶。但顾清注意到,她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林墨这棵铁树,大概是开花了。顾清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吃毛肚。心里想的是:林墨这种人,能找到一个人愿意帮她摆碗筷、在她哭的时候给她做红糖锅盔,也算是一种奇迹。而且那个开花店的,看起来不像“普通朋友”——林墨那种浑身带刺的货色,能让人帮她摆碗筷,这关系起码得是“不怕被扎”级别。
吃到一半,林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顾清:“行了,我的破事说完了。说说你吧。极光拍完了?那个超模,后来联系了?”
顾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拍了。联系了。”
“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发了封邮件。”
“邮件说什么?”
顾清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那封邮件的内容——“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他想起自己看到这封邮件时,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车窗外是青海湖沉郁的墨蓝色。“她说,她梦到我了。在梦里,我不是摄影师,是模特。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问我有没有兴趣把它拍出来。”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声“哦”拖得很长,拐了两个弯,里面包含了大约七八种复杂的情绪,其中“看好戏”的成分占了主导。“所以你回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暮色更深了一些,巷子里传来模糊的人声和远处电动车的喇叭声。他看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个小小的夹层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林墨没有接话。她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苏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