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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树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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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看着广场上那些穿着薄外套的人们,看着路边绿油油的树木,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里不下雪。

两年后。成都,1985年。

顾清二十五岁。

九眼桥附近,一间老旧的筒子楼。楼道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扶手上常年积着一层擦不掉的油垢。楼梯拐角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一个缺了腿的板凳。顾清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就塞满了,但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照进来,这在成都的阴天里算是一种奢侈。

顾清在一家照相馆打工。老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年轻时在部队里学过摄影,转业后在成都开了这家店。刘老板话不多,但对顾清不错——管一顿午饭,月底偶尔多塞几十块钱,说是“小伙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顾清知道这是客气话,但也知道刘老板是真心的。这世上真心的东西不多,遇到了就接着,不用拆穿。

白天,顾清在照相馆里拍证件照、全家福、婴儿百日照。刘老板教顾清怎么逗小孩笑——拿一个橡皮鸭子捏两下,嘎嘎一响,小孩就咧嘴了。顾清学会了,但每次捏橡皮鸭子的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在执行一道程序。刘老板看了几次,说:“你就不能笑一下?”顾清想了想,说:“我笑了小孩就不笑了。”刘老板竟然觉得有道理,从此不再提。

晚上,顾清窝在暗房里冲洗自己的底片。暗房是刘老板借给顾清用的——一间楼梯下面的小储藏室,勉强塞得下一张桌子和一台放大机。顾清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红灯下看着相纸在药水里慢慢显出影像,像某种古老的魔法。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一张空白的纸,在化学药水的浸泡下,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切片。光线被捕获,时间被凝固,某个瞬间被从流逝中打捞出来,永久地保存在一小块纸面上。

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件让顾清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顾清学会了四川的普通话。一开始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把“啥子”说成“啥呀”,把“要得”说成“行呗”,闹了不少笑话。但慢慢地,口音被磨平了,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东北腔和四川调的奇怪产物——顾清后来发现,这种口音在成都反而好用,因为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会自动切换到普通话模式,免去了很多“你是不是东北人”的盘问。

顾清学会了吃折耳根。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出来——那股腥味,像在嚼一条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湿毛巾。但成都人告诉顾清,这个东西要多吃几次才能品出味道。顾清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居然真的品出了一点清香。后来顾清在路边摊点凉粉的时候,会主动说:“多加点折耳根。”

顾清学会了在夏天汗流浃背的暗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成都的夏天湿热,暗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顾清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放大机的底座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格外清晰。但顾清不在乎。当一张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显现的时候,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热,汗,蚊子叮咬的痒,都不重要。

但顾清有时候会想起哈尔滨的雪。

那些漫长的、灰白色的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落了,剩下漫长的黑夜和呼啸的北风。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吸进肺里是疼的。睫毛上结的霜,进屋化了,又结,又化,反复几次睫毛就断了半截。

那些冬天,顾清穿着母亲的连帽长款羽绒服出门买菜。

羽绒服是藏青色的,帽檐上有一圈人造毛,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顾清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但骨架小,肩膀窄,穿上那件羽绒服,从背后看就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人。顾清知道这一点。每次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顾清都知道这一点。

有一次,一个邻居从顾清身边经过,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姑娘”的背影有点眼熟。顾清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像一个普通的、出门买菜的年轻女人。那个邻居看了几秒,大概是没认出是谁,转身走了。

顾清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但心跳平复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浮上来——不是恐惧,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顾清不敢深究的东西。

像是被认出来了。

不是被认出“这是老顾家的儿子”,而是被认出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那个穿着母亲羽绒服的背影,那个被误认成姑娘的瞬间,那个在镜子里看到的、肩窄髋宽的轮廓。那个瞬间,有人看见了那个轮廓,并且自然而然地把它归类为“女性”。没有震惊,没有质疑,没有“这是谁家姑娘”的好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秘密被无意中印证了。

从那以后,顾清还是会穿那件羽绒服出门。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那种被误认的瞬间,让顾清心里某个角落感到一种隐秘的、不敢深究的安宁。

后来那件羽绒服穿破了。袖口磨出了洞,拉链坏了,人造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化纤内衬。顾清试着缝过一次,但针脚太粗糙,穿在身上像贴了一块膏药。最后顾清把它叠好,放在了衣柜最底层。

没有再买新的。

成都也用不着那么厚的羽绒服。这里的冬天最冷也不过零上几度,一件薄棉袄就够了。没有人会因为穿了一件太厚的衣服而被误认成别的什么人。也没有人会因为一个背影而回头。

顾清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哈尔滨,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因为顾清已经在这里了——在成都,在九眼桥,在一间看得见阳光的筒子楼里,在一间红灯闪烁的暗房中,在一张张从药水里浮现出来的照片面前。

这就够了。

视线切回此时的巴黎,拍摄仍在继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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