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心想:这个人的声音,倒是和那双手挺配的——都不太符合常规分类。
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预感。
不是被挑战,而是被“看见”的预感。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早饭没吃饱导致的低血糖幻觉。
二十年前,1983年。哈尔滨。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冷得连呼吸都疼。
英语大专即将毕业的男生顾清当时22岁,站在家里卧室的穿衣镜前,穿着一件从道外旧物市场淘来的素色旗袍,你没看错,就是旗袍,一个男生穿着旗袍。藏蓝色的,领口有精致的盘扣,布料上残留着樟脑丸和旧衣柜的气味。镜子里的人,肩膀窄窄的,髋骨却比同龄的男孩子宽出一截,皮肤白得像刚落的雪。顾清侧过身,看着那道从肩到腰再到臀的曲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满足感。
门被一脚踹开。
父亲站在门口,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眉毛和睫毛上凝着白霜。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旗袍上,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是一场持续了半个小时的争吵。确切地说,是父亲单方面的咆哮和顾清沉默的抵抗。父亲摔碎了一只搪瓷缸,搪瓷碎片溅到顾清脚边,有一片弹起来划破了顾清的小腿。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藏蓝色的旗袍下摆上,洇成暗色的斑点。
顾清没有低头去看。
当晚,顾清收拾了一只帆布包,揣着仅有的积蓄,去了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顾清排在队尾,抬头看着头顶的列车时刻表。屏幕上的字跳动着,哈尔滨到北京,哈尔滨到上海,哈尔滨到广州,哈尔滨到成都。顾清对任何一个目的地都没有偏好——反正都是南方,在哈尔滨人眼里,整个中国都是南方,就像广东人眼里整个中国都是北方一样。
排到顾清的时候,窗口里面的售票员头也没抬:“去哪儿?”
顾清张了张嘴,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小屏幕。哈尔滨到成都的列车,半小时后发车,硬座,余票充足。
“成都。”顾清说。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报了个数字。顾清把钱从窗口递进去,接过一张薄薄的硬纸车票。票面上印着:哈尔滨—成都,当日发车,硬座,无座号。
顾清把车票揣进口袋,走向候车室。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的自觉。只是刚好有一趟南下的列车,刚好还有一张余票,刚好口袋里有钱,刚好不想再待下去了。四个“刚好”叠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离乡理由。
列车在黑暗中行驶,顾清靠着结霜的车窗,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又消散。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被雪覆盖的平原,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像坠落的星星。
顾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再留在那里。
至于成都——那只是售票窗口屏幕上,刚好亮着的那行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