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是被勒醒的。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勒，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当当圈住、动弹不得的束缚感。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银白色。

顾衍的尾巴。

那条蓬松的狐尾从他后颈绕过，沿着脊椎一路贴下去，尾尖勾着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顾衍怀里。他自己的金毛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了出来，正缠在顾衍的小腿上，尾尖搭着顾衍的脚踝。

两条尾巴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撮毛是谁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宋屿盯着那道光发了几秒呆，才慢慢意识到几件事：第一，他醒了。第二，他不烧了。第三，枕头上有好多金色的毛。

不是几根，是一小片。金灿灿的绒毛铺在深灰色枕套上，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金箔。他愣愣地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还好，头发还在。掉的不是头发，是他兽形特征的毛发。

“醒了？”

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宋屿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他，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腰上没动。

“早。”宋屿刚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得不像话。掉毛期就是这样，除了发烧掉毛浑身酸，连嗓子都跟着遭殃。

顾衍的手从后腰移到他额头，掌心贴了两秒，又移到自己额头上比对了一下。“退烧了。”他下了结论，然后翻身坐起来，“我去做早饭。”

“等一下——”

宋屿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顾衍回头看他，宋屿自己也有点尴尬。他就是不想让顾衍走，掉毛期的本能反应，想黏人，想被抱着，想随时随地都和对方贴在一起。

顾衍看了他几秒，什么都没问，重新躺下来。“十分钟。”他说，“再躺十分钟。”

宋屿立刻蹭过去，重新把脸埋进顾衍的颈窝里。顾衍身上有一种很淡的草木冷香，在早晨尤其明显，像被露水打湿的松针。宋屿用力吸了两口，感觉自己像在吸猫——不对，吸狐狸。

安静了一会儿，顾衍的手搭上他的后背，指尖顺着脊椎缓缓下移，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宋屿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差点漏出一声哼唧。

然后顾衍的手指停下了。

停在他后腰。

“这里，”顾衍说，“肿了。”

宋屿一愣，伸手摸了摸后腰，果然感觉那片皮肤微微鼓起，比周围略硬，按下去酸酸胀胀的。这是新毛正在往外顶，毛囊发炎肿胀的反应。去年掉毛期他后腰也肿过，那次他一个人在宿舍里龇牙咧嘴地给自己贴膏药，贴了三盒也没用。

“没事，”他闷声说，“正常现象。过两天就消了。”

顾衍没说话。他起身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宋屿听到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几分钟后顾衍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热水袋，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先喝。”他把蜂蜜水递给宋屿，“然后趴好。”

宋屿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蜂蜜水是温的，甜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干哑的感觉舒缓了不少。他喝完最后一口，乖乖趴回枕头上。

热水袋被裹在一条毛巾里，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能敷在肿胀的皮肤上。顾衍把它放在宋屿后腰肿起来的位置，手掌压在上面，轻轻画圈按摩。热度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那种酸胀感慢慢被温热取代，像冬天泡进温泉里，骨头缝都在往外冒舒服的气泡。

宋屿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顾衍没回答，只是继续按摩。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重了疼轻了没感觉，偏偏每一次按压都刚好踩在酸胀的那个点上。

“去年掉毛期，”顾衍忽然开口，“我自己也肿过。”

宋屿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哪里肿？”

“尾根。”

宋屿想象了一下那个位置，吸了口凉气。尾根是兽人全身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那里肿起来，坐不能坐躺不能躺，连穿裤子都要小心翼翼。顾衍一个人扛了三天，疼就自己揉，冷就裹被子，掉下来的毛铺满床单也没人帮他收拾。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顾衍。”

“嗯。”

“你趴下。”

顾衍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他。宋屿从枕头里抬起脸，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给你揉揉。虽然你现在不肿了，但是揉揉总没坏处。”

顾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太快了看不清。然后他把热水袋放在一边，真的翻过身趴在了床上。

他的后背很宽阔，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T恤清晰可见。宋屿咽了口唾沫，把手掌贴上去。顾衍的体温比他低一点，皮肤触感光滑，肌肉在放松状态下软硬适中。他顺着脊椎往下摸，在快到腰窝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微微粗糙，摸上去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是去年掉毛期肿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点细小的颗粒感，是毛囊恢复之后留下的痕迹。

宋屿用拇指在那里轻轻打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顾衍的身体一开始绷得很紧，慢慢地放松下来，肩膀沉下去，呼吸也变得更绵长。他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松松地搭在宋屿腿上，尾尖偶尔轻轻拍一下。

“舒服吗？”宋屿小声问。

“……嗯。”

宋屿揉得更认真了。他从尾根的位置往两边推开，指腹画着弧，把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颗粒感一点一点揉散。他知道揉不散，那是已经愈合的组织，但他的手指还是一遍一遍地画着圈，好像这样就能把顾衍去年一个人扛过的疼一点一点揉掉。

揉了大概十分钟，他感觉到顾衍的呼吸变得特别平稳，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收回手，顾衍忽然开口。

“宋屿。”

“嗯？”

“你那件毛衣，”顾衍说，“袖口快织完了。”

宋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衍说的是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还剩多少？”

“两个袖口。一个领口。”顾衍顿了顿，“然后收针。”

竹针的嗒嗒声又在客厅里响起来的时候，宋屿窝在沙发里，抱着热水袋，身上裹着一床毯子。茶几上放着蜂蜜水，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什么纪录片，画面从冰川切到热带雨林，旁白的解说声像催眠曲。

顾衍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搁着那片未完成的毛衣，竹针在指尖翻飞。深灰色的毛线团在篮子边上轻轻滚动，每一次竹针穿过，毛线就抽出一小截，织物又延伸一点点。那个篮子已经快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毛球攒了大半篮，金色是他掉的，银色是顾衍掉的，还有几团是金银两色混在一起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宋屿盯着那些毛球发呆。掉毛期的疲惫感是一阵一阵的，不烧的时候脑子清醒但浑身没劲，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窝了一会儿，慢慢蹭过去，把头枕在顾衍的大腿上。

顾衍的编织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调整手臂的角度，给他腾出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织。

这个角度宋屿能看见毛衣的全貌。袖子已经接上了，从袖口往上是收紧的罗纹，然后逐渐展开成小喇叭状。深灰色的毛线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浅金色和银白色，在光线下变幻出微妙的层次感，像夜空里偶尔闪过的流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