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后面的贺知澜坐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正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那沓纸大概就是甲方返回的评审意见。
喻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下午两点,审核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这个项目的主力。
贺知澜坐在主位,大屏幕上投影着那份评审报告,他手里攥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打在幕布上,有些刺目。
“技术部分的分差太大了,”项目经理老赵先开了口,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我看了一下他们给的评语,提出的几个问题点我们在方案里其实都有覆盖,但他们给的意见写的是‘证据不足,支撑材料缺失'。明明附件里都有,怎么就说缺失呢?”
“还有数据模型那一块,我们跑了三组平行测试,结果都附在后面了,他们只挑了一组数据出来说偏差超出可接受范围。那组数据是我们主动标出来的对照组,偏差本来就是验证逻辑的一部分,这不就是故意找茬吗?”
会议桌上炸开了锅。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分析着,越说越觉得甲方那个姓王的技术主管在使绊子。
喻树坐在角落里,越想越气,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天晚宴上他替贺知澜挡酒,把那王涛咸猪手拦了回去,还在对方裤腿上洒了半杯白酒让人当众出丑。
他以为上次来的时候他招待得不错,没想到王涛这个人两面三刀,心胸狭窄,心里头根本还记着那个仇。
这阴险的小人,直接在评分上动刀子,把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心血一刀砍成了残废。
他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贺知澜。
那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喻树注意到了,他的睫毛垂得很低,低到几乎遮住了整个瞳仁,像在刻意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那两排细密的阴影后面。
等所有人把话都说完了,贺知澜才开始表态:“对方的意见我全部看了。技术板块的问题点罗列得很清晰,从字面上看确实像那么回事。条目、细节、对应的标准,每一项都写得很具体。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细节,光看这份报告,可能真会觉得是我们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但这套说辞有问题,问题在于他们列出的几个所谓重大缺陷,在我们交付的附件材料里全都有对应的技术文件和测试结果。如果他们认真审阅了完整的文件,绝对不会得出‘缺失'这个结论。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故意的。”
老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姓王的那个王八蛋,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看人的眼神黏黏糊糊的,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贺知澜道:“现在骂没用。甲方那边我刚才已经和他们的方副总沟通过了,他们承认技术审核环节可能存在疏漏,给了我们一次修正机会,两周之后复审。我们在这个窗口期内把对方提出的问题点全部补充完整,重新提交一轮材料。如果做得好,我们还有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沉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牢了。他在扛着整个团队往前走,把所有人托在自己肩膀上,哪怕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不露一点破绽。
散会之后,喻树磨蹭着没走,他路过贺知澜身边的时候那人正在收拾桌上的报告。
“那个……贺总。”
“嗯?什么事?”贺知澜侧头看他。
喻树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决定直接说:“那个姓王的,根本就是故意的,那天晚上吃饭还吆喝着让你作陪来着。”
“我知道。王涛这个人业内口碑很差,他故意压分,因为你那天替我挡了酒,他没占到便宜,回去一直记恨着呢,这种人我见多了。”
喻树的手攥成了拳头:“这个小人,我来处理他。”
贺知澜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似于疲倦的东西:“你处理?怎么处理?”
“我可以找人查他!”
“喻树,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挡酒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受?”贺知澜的语气有些沧桑。
喻树愣住了。
“我在想,这个人是我带来的,是我手底下的人,他站起来替我挡酒的时候,我该怎么让他体面地退回去。”
贺知澜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直了身体,终于正面看着他,“但你速度太快了,一杯酒泼出去,一句话顶回去,你觉得你威风了,我也觉得很痛快,可痛快完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喻树脸上移开,落到会议室空荡荡的桌面上:“王涛那种人,你当众下了他的面子,他回来就能在评分表上把我们全项目组搞死。两个月的心血,四十几个人加班加点的成果,因为那一杯酒全白费了。喻树,你替我出了气,然后呢?你来担这个后果吗?”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吼,没有拍桌子。
但里面有一种疲惫和无力感。
“我……”
喻树张了张嘴,当初那点我替你摆平了的得意劲头一点点垮下去。
那句话明显是在责怪他,喻树觉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站在原地,有些不可思议。
贺知澜虽然总批他,但那确实是基于事实的,他做得不够好。但刚才所说的话,明显有迁怒的成分。
他挡酒,明明是为了他好。
喻树觉得心中委屈,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就听贺知澜接着说道:“你以为你替我挡了酒就是帮我了?”
“难道不是?”喻树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