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灯调暗了一档。
02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南侧边检临时医疗隔离区配发的灰色病服。袖口太宽，她折了两次，第二次折出的宽度和萧既明平时整理制服时一模一样。
做完以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又把袖口拆开了。
隔离屏外，沈嘉遇将这段影像标进观察记录。
【主动终止模仿行为。】
“昨晚一共睡了多久？”萧既明问。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
“醒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检查门，第二次确认监控位置，第三次问你还在不在。”
萧既明看向隔离室。
02没有抬头。
她面前摆着一块未接入任何网络的书写板。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02】
【我不想变成你】
第一行是医疗人员要求她填写的身份编号。
第二行是她自己留下的。
凌晨说完那句话后，她拒绝继续交流。医疗官试过几次，02只肯回答身体相关的问题。问及旧中心、AΩ或者训练内容，她便沉默。
萧既明从观察室出来时，沈嘉遇正在调取她昨夜的监测数据。
“她说到‘声音’以后，哪一项先变？”
“听觉诱发反应先升高，接着才是信息素受体。”沈嘉遇划出两条曲线，“间隔不到一秒。”
“先听见，再疼？”
“目前看是这样。”
沈嘉遇调出02进入中央区以来的全部录音。
边检问询、医疗检查、隔离室对话，一段段排列在屏幕上。
“昨晚她说过‘他们’、‘零一’、‘改’。这些词单独出现时，数据都算稳定。真正失控前，走廊里有一台设备启动。”
萧既明将那段录音放大。
02说：“声音。”
下一秒，隔离区外响起一道极轻的提示音。
三段音阶，短促地向上递增。
监测曲线随即越过警戒值。
“什么设备？”
“药品运输车。每次解除制动，都会发出这段提示音。”
“旧中心也用这种车？”
“程砚舟在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序川走进来，把刚解密的旧设备清单放上桌。
“用过。”
沈嘉遇接过文件。
第二分化干预中心关闭以前，内部药品、受试样本与镇静设备全部使用同一型号的运输车。十六年前，这批设备被登记销毁。
裴序川点开其中一页。
【操作提示音：三级递增。】
【用途：提醒工作人员完成对象固定。】
观察室里静了几秒。
萧既明重新看向那两条陡然升高的曲线。
02听见那三声，身体先记起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能做分级刺激测试吗？”裴序川问。
“可以，只确认触发源，不做脱敏。”沈嘉遇说，“她目前的受体状态经不起完整刺激。我们从最低强度开始，每一步都要征得她同意。”
“我进去问。”
移动式透明气密隔离屏沿门框展开。密封条自动贴合，独立过滤系统接入，四角指示灯依次转为绿色。
视觉通道打开，空气与信息素仍被隔绝。
萧既明走到屏前，没有马上开口。
02看见她，视线从她的脸落到袖口。
萧既明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制服，右侧袖口平整，扣子停在腕骨上方。
02把自己的手藏进被子里。
“昨晚睡得好吗？”萧既明问。
“不好。”
“他们说你醒了三次。”
02点头。
“为什么看门？”
“怕关。”
“门一直开着。”
“会关。”
萧既明没有告诉她这里的隔离门有三方权限共同控制，也没有承诺门永远不会关。
“有人要关之前，会告诉你。”
02抬起头：“你也会关吗？”
“需要隔离的时候会。”
她攥紧被单。
萧既明看着她：“关多久，为什么关，谁能打开，都会告诉你。你也可以问。”
“我说不要呢？”
“医疗风险允许，就不关。风险不允许，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答应。”
“还是会关。”
“会。”
02低下头。
监测屏上的心率连续升了六次，停在警戒值以下。
“你不像录像里的人。”她忽然说。
“哪里不像？”
“录像里，你总有答案。”
“剪出来的。”
02似乎没听懂。
“你每天看的影像经过筛选。”萧既明说，“他们只给你看我做出决定的部分。犹豫、犯错、答不上来的地方，都被剪掉了。”
“你也答不上来？”
“经常。”
02盯着她。
萧既明没有继续证明。
过了一会儿，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松开。
“沈嘉遇想做一项声音测试。”萧既明说，“昨晚让你难受的三声提示音，他会拆开播放。你可以随时叫停。”
02看向角落里的扬声器。
“疼了会停？”
“你说停就停。”
“我说不出来呢？”
萧既明指向她手边的书写板。
“碰一下屏幕也算。”
02的手放到书写板旁边，没有立刻答应。
“你会在吗？”
“会。”
“门呢？”
“保持现在这样。”
02点了一下头。
测试从最低频率开始。
第一段声音很轻，像指甲碰过金属杯沿。
02的肩膀绷紧，监测数值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次提高两级。
她看向门，呼吸变快。
萧既明站在隔离屏外，位置没有动。
第三次播放前，沈嘉遇通过内线提醒：“接近旧设备第一段音高。还要继续吗？”
02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停在书写板上方。
“可以不做。”萧既明说。
“做。”
音响指示灯亮起。
第一声结束时，02迅速缩向床里，左手摸到右侧颈后，手指慌乱地寻找着什么。
那里没有固定带。
监测屏上的受体活跃度开始上升。
第二声尚未播放，02按下书写板。
【停止】
声音切断。
室内只剩设备运行的低鸣。
沈嘉遇记录数据。医疗官守在门外，谁也没有进去碰她。
02抱住膝盖。过了很久，她才把脸抬起来。
“停了。”
“嗯。”萧既明说，“你让它停的。”
02低头看着书写板上的两个字。
“以前不停。”
“以前谁控制声音？”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监测数值再次升高。
萧既明随即换了问题：“今天先到这里。”
“我可以说。”
“等你缓过来。”
“我可以。”
02紧紧盯着她，似乎害怕这个机会一旦过去，门便会重新合上。
“陈熙。”
观察室里的几个人同时看向监测屏。
“声音响的时候，她在吗？”萧既明问。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