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明二十一岁进入军部,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一年。
毕业考核出结果那天,通讯器从早上七点开始响。
第一条来自沈嘉遇。
“出了没?”
三分钟后。
“你怎么还不回?”
又过两分钟。
“萧既明!!!”
她刚洗完脸,头发还是湿的,坐在床沿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成绩页面。
综合第一。
实战第一。
战略指挥第一。
体能第二。
唯一落到第二的项目,是高强度持续作战后的恢复速度。
萧既明盯着那个“第二”看了三秒,眉心微微蹙起来。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你别告诉我,你在纠结哪一项没拿第一。”
她沉默片刻,回复:“你很烦。”
对面秒回:“所以出了?怎么样?”
萧既明把成绩截图发过去。
三秒后,语音通话直接拨了进来。她刚接通,沈嘉遇的声音便几乎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你第一!”
“我看见了。”
“综合第一!”
“也看见了。”
“提前进入军部!”
“嗯。”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既明把毛巾搭到肩上:“我要什么反应?”
“至少高兴一下。”
“挺高兴。”
“听不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沈嘉遇沉默两秒:“你跟裴序川学坏了。”
“关他什么事?”
“说话越来越讨厌。”
“谢谢。”
电话被挂断。
萧既明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终于笑了一下。
她确实高兴。只是这种高兴不需要被大声说出来,更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到手里。
下一步到了。
……
第一份正式任命,是东南战区战术支援组。
不是她最想去的地方。她原本申请的是前线指挥部,但命令下来后,她没有申诉。
收拾行李,报到,进组。
第一天加班到凌晨一点,第二天继续。第三天,她开始嫌弃食堂;第四天,终于忍不住给沈嘉遇发消息。
“东南战区食堂为什么这么难吃?”
“你进军部四天,最大的感想是这个?”
“很重要。”
“你不是未来最高指挥官吗?”
“最高指挥官也要吃饭。”
“那你投诉。”
萧既明盯着屏幕:“我刚来。”
“怂了?”
三秒后,她回:“滚。”
但她后来真的写了意见书。
三页,从菜品热量分配写到夜班人员的营养供给,还附了连续一周的菜单与高强度岗位消耗数据。食堂没有如沈嘉遇所说被她“骂到关门”,却真的调整了夜间配餐。
沈嘉遇知道后笑了她很久。
“萧指挥官为全战区争取到的第一项福利,是夜班多一份肉。”
萧既明认真纠正:“还有蛋白饮料。”
“失敬。”
她在战术支援组待了不到八个月。
最初,大部分工作只是核对信息、更新沙盘、替上级把零散数据整理成可执行的方案。她并不因职位低而敷衍,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应该去更高的位置。
谁都可以说自己更适合前线。
她更愿意等一个能够拿结果说话的机会。
那个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
边境冲突起初只是小规模骚扰。
第三天,对方突然增加兵力;第六天,东南防线被撕开一道缺口;第七天凌晨,中央军部宣布接管战区。
裴序川作为临时总指挥抵达前线。
萧既明再见到他时,战区告警已经连续响了十几个小时。会议室的空气混着冷掉的咖啡、纸张和抑制剂的味道,主屏上不断跳出新的伤亡数字。
她正与直属上级争论东侧防线。
“不能撤。”
“现在不撤,东侧会断。”
“不会。”
“依据呢?”
萧既明把地图放大:“他们真正要的不是东侧。”
“对面两支主力都压在那里。”
“推进很急,后勤却离得太远。前线与补给的节奏完全不一致。”
“也可能是他们判断我们不敢追。”
“那就更不该把预备兵力调过去。”她指向中央偏北的位置,“东侧是在逼我们动。他们要的是能源节点。”
会议室的门忽然打开。
站在门边的军官瞬间立正:“裴将军。”
萧既明回头。
裴序川一身黑色作战服,肩上还带着夜航后未融的寒气。比军校见面时更成熟,也更锋利。他身后跟着程砚舟与几名中央军官,步子很快,显然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听过一次完整简报。
头顶的高频警报恰在此时又响起来。
尖锐的电子音划破室内,裴序川的下颌极轻地绷紧。程砚舟没有等他开口,抬手关闭本室外放,只留下屏幕上的静默红光。
世界突然安静。
裴序川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到萧既明脸上,停了一瞬。
“继续。”
没人说话。
他走到主屏前:“刚才是谁说东侧不能撤?”
“我。”萧既明答。
“理由。”
她把刚才的判断重新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完整,从第三天的推进速度,到运输队的延迟,再到北侧能源节点一旦失守后的连锁反应。
裴序川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
“如果你错了呢?”他问。
会议室彻底静下来。
萧既明看着地图:“东侧会承受很大损失。”
“多大?”
“最坏情况,超过三分之一。”
“那你还建议不撤?”
“是。”
裴序川抬眼:“为什么?”
“如果我是对的,北侧一旦丢掉,整个战区会被从中切开。东侧损失三分之一,总比所有人一起被困死好。”
数字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说到“三分之一”时没有回避,也没有假装那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比例。
裴序川看了她几秒,转向主屏。
“东侧不撤。”
几名军官同时抬头。
“预备兵力留在北侧,加强能源节点防御。东线缩窄正面,原地拖住。”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按萧既明的方案做。”
萧既明也有一瞬意外。
不是因为意见被采纳,而是因为太快。
他没有问她的军衔,也没有先考虑这个建议出自一个刚入军部不到一年的年轻Alpha。他只判断这套方案有没有道理,然后承担采纳它的后果。
她第一次明白,裴序川所谓“讲道理”,并不只在一场军校演习里成立。
……
六小时后,对方主力突然北转。
能源节点遭到突袭。提前留下的预备兵力挡住第一轮冲击,北侧没有被撕开;东线压力骤增,却在支援赶到前守住了最后一道阵地。
萧既明从临时指挥室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走廊的灯调成夜间模式,光线很暗。她靠在墙边喝凉水,喝到一半,听见脚步声靠近。
“没吃饭?”
她转头,立即站直:“裴将军。”
“别站了。”
“哦。”
她重新靠回去。
裴序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晚饭呢?”
“忘了。”
“你经常忘?”
“偶尔。”
“食堂还开。”
萧既明看了眼时间:“现在?”
“夜间配餐不是你争取的吗?”
她抬眼:“你怎么知道?”
“战区里没有秘密。”
“意见书也算秘密?”
“三页纸要求食堂加肉,算新闻。”
萧既明沉默两秒:“还有蛋白饮料。”
裴序川笑了一下:“嗯。还有蛋白饮料。”
她刚要走,他又问:“你怎么确认东侧是诱饵?”
“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
“那还问?”
“想听更详细的。”
萧既明看了他两秒,真的站在昏暗走廊里,从第三天的第一条运输记录重新讲起。
裴序川一直听到最后,才问:“有没有可能,他们故意做出后勤不同步的假象?”
“想过。”
“那为什么还压北侧?”
“如果连这个也是假的,说明他们的信息欺骗能力远高于预估。那这场仗从根本上就不该按现有模式打。”
“所以你在赌?”
“不是。”她摇头,“我是在选风险更小的那一个。”
“有区别?”
“赌是我不知道自己会输什么。但今天我知道。东线如果真是目标,我会失去很多人;北侧如果真是目标,后果更严重。所以选北侧。”
她说完,走廊安静片刻。
裴序川看着她,忽然说:“军校那次,你也是这样。”
“什么?”
“不喜欢赌。”
萧既明想起两年前的训练场:“你还记得?”
“我记性不错。”
她认真点头:“我也不差。”
裴序川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后笑了。
“去吃饭。”
“嗯。”
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你不吃?”
“吃过了。”
“哦。”
“萧既明。”
“怎么?”
“今天做得很好。”
她停了一下。灯光很暗,那一点笑却仍很清楚。
“我知道。”
她转身往食堂走。裴序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打开下一份战报。
程砚舟从另一端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您认识?”
“军校见过。”
“记了两年?”
裴序川抬眼。
程砚舟神色不变:“下一场会议三点开始。您还能睡四十分钟。”
裴序川立刻失去了继续说话的兴趣:“到时间再叫我。”
“几点开始叫?”
“三点。”
“三点叫,您三点到不了。”
“程砚舟。”
“在。”
“闭嘴。”
程砚舟点头:“明白。两点四十分叫您。”
……
那场战斗之后,萧既明被调进临时战区指挥组。
她越过了原本的晋升速度。有人不服并不奇怪——她太年轻,军衔也不够,甚至没有完整经历过这个战区的基层序列。
第一次有人当面问“凭什么”时,萧既明没有生气。
“模拟战。”她说,“你赢,我自己申请退出;我赢,你闭嘴。”
对方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你认真的?”
“你可以拒绝。”
“我接受。”
消息传到裴序川耳中时,两个人已经进了模拟中心。
他路过门口,停下来问:“在做什么?”
萧既明正调试设备:“解决内部矛盾。”
“怎么解决?”
“打一场。”
裴序川看向另一名军官:“你同意?”
对方点头。
他便在观战席坐下:“开始。”
这次轮到萧既明意外:“你不拦?”
“为什么拦?”
“有人可能会觉得我破坏纪律。”
“你们没有动手,也没有赌钱。”裴序川将终端放到一旁,“谁赢,听谁的。”
萧既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行。”
模拟战持续四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