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明。”
“怎么?”
沈嘉遇盯着她。兔属的Omega尚未完全分化,眉眼仍带着少年人的清秀,生起气来却半点不软。
“你每次撒谎都只说五个字。”
“‘训练撞的’四个字。”
“你还纠正我?”
她从墙上跳下去,拿走他手里的饮料:“走了。”
沈嘉遇没有追问,只在她身后说:“要是需要我,你开口。”
萧既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
她没有回头。
……
真正动手那天,天气很好。
训练结束后,萧既明回储物室取东西。门在身后合拢,她听见电子锁落下的轻响,便知道不对。
三个人堵在门边,夏知微站在最后。
萧既明放下水瓶:“有事?”
没人回答。
其中一人把她的背包扫到地上。书、终端和一支金属笔散了一地。那支笔滚出去,撞到墙角才停。
萧既明看着地面:“捡起来。”
有人笑:“什么?”
“我的东西。”她抬起眼,“捡起来。”
夏知微终于开口:“既明,你最近真的很讨人厌。”
“哪里?”
“你为什么永远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就是这种态度。”
萧既明觉得荒谬:“什么态度?”
夏知微笑了一下:“你看,又来了。永远像别人都很蠢。”
她的目光落到萧既明颈后的未分化保护贴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是Alpha?”
“我不知道。”
“可你很想吧。”
“Alpha有什么好想的?”
夏知微的神色细微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分化成什么就是什么。”萧既明已经开始烦,“Alpha、Beta、Omega,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哪里?”
“你根本不懂。”
“那你说。”
夏知微没有说。
萧既明也不再等,俯身去捡自己的东西。
一只鞋先踩住了那支金属笔。
咔。
笔身从中间断开。
那是萧承远送她的十二岁生日礼物。她挑了很久,父亲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个颜色。
储物室里忽然很静。
萧既明蹲在那里,看了断笔几秒,慢慢站起身。
“谁踩的?”
没人回答。
她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人:“你?”
对方笑着抬起下巴:“是又怎么——”
话没说完。
萧既明一拳打了过去。
……
纪律报告后来用了很多正式的词。
冲突升级,肢体对抗,情绪失控,多人受伤。
真实情况简单得多。
萧既明忍了七个月。那天下午,她不想忍了。
第一个人鼻梁出血。第二个人被她踹倒时撞翻储物架。第三个人从背后抓住她的头发,她反手一记肘击,自己的眉骨也在混乱中磕破。
有人尖叫。
尖锐的高频声音刺进雪兔敏锐的耳膜。她的动作停了一瞬,下一秒便被人扑住肩膀。
萧既明咬紧牙,借力将对方掀了出去。
最后只剩夏知微站在墙边。
萧既明喘得厉害。血从眉骨滑下来,制服被扯开一颗扣子。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夏知微的脸色终于白了:“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什么?”
“兔子除了跑,还会什么。”
萧既明抬起手。
夏知微下意识闭上眼。
那一拳没有落下来。
萧既明越过她肩侧,从柜子上拿回自己的终端。屏幕已经裂了,仍顽强地亮着。
她低头看了夏知微一眼。
“会咬人。”
……
那天晚上,萧承远和许清和坐在学院纪律办公室。
萧承远脸色难看得吓人。许清和从进门开始一句话都没说,只坐在女儿身边,看着她眉骨上的纱布。
老师翻开调查记录:“目前看来,是学生之间长期存在人际矛盾——”
“多久?”许清和问。
老师停住:“什么?”
“你刚才说长期。”她的声音很平,“多久?”
办公室没人回答。
许清和转向萧既明:“你说。”
萧既明低着头,很久才开口:“七个月。”
萧承远猛地转过来:“多久?”
“……七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不说话。
“萧既明,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老师问,父母问,连她自己都问过。
压了太久的烦躁突然冲上来。
“因为我觉得我能解决!”
办公室骤然安静。
她眼睛发红,声音却还倔着:“最开始我觉得没什么。后来我找过老师,他们说是误会。再后来我觉得——”
许清和轻声问:“觉得什么?”
萧既明咬紧嘴唇。
“觉得如果连这个都要回家告状,很丢人。”
萧承远一下失了声音。
“不就是几个人吗,我自己也能——”
许清和忽然起身,把她抱进怀里。
后半句话断在喉咙里。
母亲身上是洗衣皂和家里晚饭的气味,熟悉得让人毫无防备。七个月里所有被她一句句咽回去的东西,仿佛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萧既明原本还想忍。
许清和的手掌贴在她后脑,轻轻顺了一下头发:“不丢人。”
眼泪就在这三个字之后掉了下来。
起初只是安静地往下淌,没过几秒,呼吸也跟着乱了。她死死咬住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像这七个月里所有不敢说、不能说,也不知道该向谁说的委屈,终于在母亲怀里一起追了上来。
“我真的以为……”她开口,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我能解决。”
“我知道。”许清和抱紧她,没有让她别哭,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先哭。剩下的,爸爸妈妈陪你解决。”
萧既明攥住母亲背后的衣料,终于哭出了声。并不响,甚至还在本能地压着,可眼泪很快浸湿了许清和肩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纪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萧既明!”
所有人同时回头。
沈嘉遇站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外套扣错了一颗,显然是得到消息后直接赶来的。老师皱眉问他是谁,他根本没听,目光已经落在萧既明的纱布上。
“谁打的?”
萧既明还靠在母亲怀里,眼睫湿成一绺。她愣了两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谁打的。”
“我打他们比较多。”
办公室再次安静。
萧承远把脸偏向一旁,许清和闭了闭眼,连老师都没能立刻接话。
沈嘉遇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是这个问题。
萧既明原本应该烦,可这一次没有。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忘了。”
“骗人。”
沈嘉遇走过来,蹲到她面前,先看眉骨,又看嘴角,脸色越来越沉。
“疼不疼?”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萧既明,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你——”
“行了。”许清和开口。
沈嘉遇闭上嘴,仍蹲着不走。
萧既明不想让他继续盯着自己哭花的脸,便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喂。”
“干什么?”
“饿了。”
沈嘉遇愣住:“现在?”
“打架不消耗体力吗?”
他气笑了:“想吃什么?”
“面。加肉,两个蛋。”
“你挺会点。”
“谢谢。”
……
学院的调查一直做到了深夜。
离开时,东陆下起了细雪。萧承远去开车,许清和留下与老师确认后续处理。沈嘉遇陪萧既明坐在门厅外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两碗从自动餐柜买来的热汤面。
他把肉和鸡蛋全拨进她碗里。
“我不要这么多。”萧既明说。
“刚才谁点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不说话了。
玻璃门外,雪落在台阶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她能听见远处车辆驶过湿地的声音,也能听见沈嘉遇用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以后呢?”他忽然问。
“什么以后?”
“以后再有这种事,要不要我帮你?”
萧既明握着筷子,想了很久。
“要。”
沈嘉遇转头看她。
“但你得先问我。”她说,“不能替我决定。”
“你要求还挺多。”
“那你别帮。”
“行行行,问你。”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她碗里,“请问萧既明同学,现在需要我帮你把面吃了吗?”
她抬手就要打他。
沈嘉遇端着碗躲开,终于笑出声。
萧既明也笑了。笑的时候牵到嘴角的伤,她立刻吸了口气,又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吃。
热气覆上眼睫,门外的雪越落越密。
那天她没有明白很多大道理。她只是第一次知道,承认自己需要一只伸过来的手,并不等于把路交给别人。
门仍可以由她自己开。
方向也仍可以由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