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护士摘下口罩,眼睛弯起来,“母子平安。”
他肩背极轻地松了一下。
“温钰呢?”
“很平稳,正在处理后续。孩子是健康的Alpha男婴,三点四公斤。”
护士说了许多注意事项,他只听进一半。婴儿被抱出来时裹在白色襁褓里,皮肤泛红,眼睛紧闭,哭声倒很有力。
“您可以抱一下。”
裴司令下意识伸手,动作到半途又停住。
“怎么抱?”
护士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她示范了一遍。他接过孩子,手臂绷得比举枪时还紧。襁褓里的小东西哭了两声,脸皱得更厉害,忽然又安静下来。
男人低头看了很久。
“裴序川。”他说。
这个名字在他们知道孩子存在的第一个月就定好了。
裴序川。
怀里的婴儿没有回应,只在梦里动了动嘴角。
常规检测随后开始。腺体活性、精神力阈值、兽化基因表达……一项项数据从屏幕上掠过,原本轻松的医疗团队渐渐不再交谈。
精神力初测第一次超出量程时,医生以为是传感器失准。
第二次,他们换了设备。
第三次复核结束,屏幕上出现最终标记。
SS。
兽化属种:虎鲸。
和父亲一样。
负责检测的医生摘下眼镜,压低声音:“结果需要立刻转入最高保密级。”
裴司令看着那两个字母,没有露出喜色。
“先别告诉她。”
“您是指——”
“她刚生产完。”他把襁褓往怀里收稳一些,“让她先睡。”
……
温钰醒来时,天色已经发白。
窗帘留了一道缝,晨光从那里倾进病房。她先看见坐在床边的丈夫,随后才看见他怀里那团白色。
“醒了?”
她没有回答,伸出手:“给我。”
孩子被放进她臂弯。温钰端详了半天,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怎么这么丑?”
男人沉默了一下:“医生说很健康。”
“健康和丑有什么关系?”
“过几天会好看。”
“你怎么知道?”
“查过。”
她抬眼:“什么时候查的?”
“两个小时前。”
温钰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用指腹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孩子立刻皱起鼻子,下一秒便放声大哭。
她僵住了。
“我没用力。”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裴司令。”
“应该是饿了。”护士及时推门进来,救了最高司令一次。
温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哭声很响,手指却小得连她的指节都握不住。她尝试依照护士的指导调整姿势,动作比签署任何战时命令都谨慎。
“脾气不小。”她低声说。
“像你。”
温钰抬头。
男人改口得很快:“像我。”
“晚了。”
孩子仍在哭。温钰却笑了,疲倦一点点从眉眼里散开。
那一天,医疗中心外聚集了数百名记者;中央军部临时提高了信息防护等级;有关“双S继承人”的消息依然在日落前泄露出去。
可病房里没有继承人。
只有一个饿了会哭、抱稳以后又睡得很沉的婴儿。
……
裴序川三岁时第一次完成完整兽化。
地点不是儿童训练池,而是家里的浴缸。
温钰只是转身取了一条浴巾,身后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水越过浴缸边缘,漫了半个浴室。
她回头,看见原本坐在泡沫里的小孩不见了。
一只幼小的虎鲸挤在过分狭窄的浴缸里,黑白分明的身体几乎卡住,圆润的背鳍抵着墙面。它显然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漆黑的眼睛望着母亲,安静得近乎无辜。
一人一鲸对视三秒。
温钰朝门外喊:“你儿子。”
最高司令应声走到门口,沉默片刻。
“也是你儿子。”
“现在比较像你。”
小虎鲸听见父亲的声音,高兴地拍了一下尾巴。
第二波水兜头泼了温钰一身。
浴室彻底安静。
男人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
这件事后来成了家里讲过最多次的笑话。相册里还留着一张照片:温钰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刚恢复人形、正咬着手指打瞌睡的裴序川;最高司令站得很远,像在努力证明地上的水与自己无关。
同一年,裴序川第一次在新闻屏上认出父亲。
庆典直播里,最高司令立于中央军部的长阶顶端,黑色礼服笔挺,数千名军人同时向他敬礼。家族里的长辈指着屏幕,问裴序川:“知道那是谁吗?”
三岁的男孩抱着一艘虎鲸形状的玩具潜舰。
“爸爸。”
“还有呢?”
他想了想:“司令。”
长辈笑着摸他的头:“以后你也会站在那里。你是裴家的长子,将来这个家、那个位置,都会交给你。”
裴序川认真看了一会儿屏幕。
“爸爸站得很高。”
“是啊。”
“那我也要站很高吗?”
“当然。”
“不一定。”
温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客厅里静了一下。
她走进来,拿开落在儿子头顶的那只手,在裴序川身边蹲下。
“你可以想去那里,也可以不想。”
裴序川看看她,又看看屏幕:“那我想去呢?”
“就自己走上去。”
“爸爸会给我吗?”
“不会。”最高司令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他解开军装领口,语气平淡,“想要,就来赢。”
三岁的孩子还不真正明白“赢”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从地毯上站起来,学着屏幕里那些军人的样子,把右手举到眉侧。动作歪歪扭扭,手里的玩具潜舰还没来得及放下。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也抬手回礼。
屏幕里的欢呼声越过偌大的客厅。温钰站在父子之间,低头替裴序川拽平睡皱的衣角。
“好了。”她说,“敬完礼去洗手。”
“为什么?”
“吃饭。”
裴序川立刻放下手。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远处那把椅子尚且只是光影中的轮廓。晚餐却已经摆上桌,奶油浓汤的香气穿过走廊,他跑过去时,袜子在光滑地板上打了个滑。
温钰一把捞住他。
他笑起来,转身抱住母亲的脖子。
窗外,中央区的夜色正一层层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