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主人还在沪市,反正也见不到人,她便来得比平时早些,给他的冰箱添了几样水果,还有在沪市买的点心和手工黑巧克力。厨房的围裙和擦手巾也换了新的:围裙换成草莓图案,擦手巾则是萌萌的小猫造型。她像藤蔓般从边边角角慢慢渗透,令他逐渐接受和习惯她的存在。
打扫完毕还不到十点,林之南坐到沙发上。
沙发给人踏实的支撑感,手底下的米白色牛皮质感细腻。这是周引商平时最常坐的沙发,她特意查过,是设计史上的经典款。品牌成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秉承包豪斯设计理念,强调简约利落的设计和舒适坐感,实现功能与美学的统一。如果说一个人喜欢的东西是本人精神世界的投射,那么,周引商应该是个内在安静,讲求秩序感的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整间屋子充满了他的气味,他的审美,还有他生活的痕迹。她一周三次造访,帮他精心呵护这里的一切。她不觉得辛苦,或者怀疑自己自轻自贱,反而心中充盈着幸福的滋味。要是哪天能搬进来与他同居……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心口甜到齁。
啊,林之南你完蛋了……她在坠入梦乡以前,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夜已深。
清风徐徐,天空高远,一轮明月高悬。
周引商带着微微酒气,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
放下箱子,打开玄关灯。
这是一盏1970年代法国人设计的砖黄色陶艺方形壁灯。左右,两道优美拱形勾勒出沙漏形状,透出柔和的浅橘色光线;更多的光则从沙漏上下两端溢出,在灰色混凝土墙上铺陈开,带来柔和安宁的气息。
光脚踩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他经过壁灯走到客厅,忽然感觉到那么一点不寻常。
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借着微弱灯光和窗外洒入的月光,他看清沙发上躺了个小小的人。
他有些迟疑。走过去时,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象牙白肌肤,混合橘色调棉布裙,乌黑长发被月光抹上一层浮银,铺陈在富有秩序感的米色诺尔沙发表面,宛如一幅立体雕塑画。
这一刻,心脏忽然变得柔软,仿佛即将融化的一块黄油。
更奇怪的是,眼前忽然浮现美术馆内的一幕。女孩坐在他亲手打造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边沿,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周引商学长,你设计的椅子坐着真的很舒服。”
画面消散,接着又是她眼眸清亮:“原来椅子也可以是雕塑的一种,是实用的艺术品,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不得不说,她有一双富有神采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很专注,仿佛你就是全世界……
他蹙眉,指腹轻触额头——微热,一定是晚上聚餐时喝得有点多了。
抬腕看了看,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个时间要赶人走,实在不近人情。可若要留她住下,又于理不合……
——算了,下不为例。
他走到书房,抓起单人沙发靠背上的薄毯。走出几步,又顿住。
他把毯子放回原处,随后在周刻羽房间找出一条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又打开中央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第二天周引商起来时,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餐桌上摆着一盘果切,一杯牛奶,还有盛放在骨瓷盘子的两枚青团。旁边有张便签纸,上面写着:“Thank you~”还手绘了个爱心。
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不适,拿起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四晚,周引商走出餐厅时还不到八点。以往他会直接散步回家,只需要二十几分钟。但今天,想到家里有个人,便转道去了书店。
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像有群蚂蚁在背脊上散步。时间过得格外缓慢,他抬手看了四次表,时针依然没有走到十。
“抱歉先生,我们要打烊了。”年轻的服务员满脸通红地说。周引商起身,把画册放回原先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收到她发来的微信:“学长,我打扫完了,先回去啦。你也别忙到太晚,对身体不好。”
这女孩有点烦人。他犹豫着,回了个“好”。
周五,专业群里发了消息,吕屹拿了个奖,众人纷纷道贺。
周引商毫不在意。他本来也没指望拿奖,甚至觉得如果组委会真给他一个奖,那会是某种意义上的耻辱,意味着吴教授——或者外公,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为免有失风度,他还是跟风点了个赞。
周六,从早晨起来他便莫名感到浑身不对劲。屋子闷得让人呆不下去,水里好似有股怪味。他换好衣服,决定出门去找宋威。
想到宋威,忽然就想到一样东西。
他从行李箱隔层翻出那枚写着“周大善人”的冰箱贴,撕了塑料包装,贴到冰箱上。
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又傻又扎眼,和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没错。还有她添置的那些围裙、擦手巾、水果签,每一样都不适宜出现在他的家里。
他抬手伸向冰箱贴。就在这时猛然听到了门铃声,顿时心口一慌,下意识就扯下冰箱贴,塞进裤子口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人每回上门,都要提前询问他是否在。但凡他在,她便会摁门铃,一直等到他来开门,仿佛生怕自己不打招呼进来,会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门开,一股花香扑鼻而来。女孩捧着几支缀着水珠的百合,晶亮的眼眸忽闪忽闪,仿佛盛着露水。
“上午好呀,周引商学长。”
“嗯。”
他侧身让她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出去一趟,你做完卫生直接回去就好。”
林之南顿了顿,语气中带有一丝失落:“哦,好的……”
忽然又振奋起来:“对了学长,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周引商直起身子,见她从包里翻出一枚银色的U盘,放在白里泛红的手心,伸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没有拿。
女孩眼中透出一丝灵动的狡黠:“这是惊喜,作为你在上海招待我和清露的报答。”
周引商蹙眉,正要拒绝,冷不防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瞬间,周引商呼吸凝滞,身体如同被人点了穴。
被她抓住的手像被火燎,他想甩开却动不了,怔忪地看着她把U盘塞进他手心,旋即撒了手,换上拖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短暂的冲击过后,恼怒席卷而至。
她疯了?!
怎么可以未经允许触碰他?
这么大的人,连起码的边界感都没有吗?!
周引商油然生出训斥的冲动。可这会不会小题大做了?林之南显然没把这点接触当回事,他若是上纲上线,岂非显得自己心思不纯?
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他咽下这口气,将U盘放进口袋,带着满腔发泄不出的怒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