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塌上,陆疏月眉头紧蹙,睫毛颤动。
恍惚间,她立于刀光剑影的战场上,黄沙漫天,远处秦诩言一身戎装,玄甲森然。与来此第一次遇见一样,黑布蒙面,只能看到一双凌厉的眼眸。
他被重重敌军围困,利刃朝他不断砍来。
清脆兵刃交击,他攻守切换自如,回击十分迅猛。
眼看着他身后一道寒光直逼而来,她张嘴大喊,想提醒他危险,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道寒光没有刺到秦诩言,而是从她的腹部穿过,陆疏月低头看去,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不断涌淌,滴落在黄沙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她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画面骤然一转,却倒在了石子小路上,磅礴大雨砸在脸上。
对面地上同样躺着一人,她看到对方朝她伸手。
此情此景……
澜府内,陷入梦魇中的人,唇瓣无意识呓语。
陆疏月额间沁出细密冷汗,一声低喘,豁然从噩梦中惊醒。
身旁已空空。
好一阵她才缓过神,恰时逢阿离敲门。
陆疏月扭了扭脖子,整理好衣物,掩饰自己的失态,方才起身开门。
阿离将洗簌铜盆搁置架子上,笑着问她:“陆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好?”
“呃……还……行。”她其实睡得并不好,上半宿被闹腾,下半宿又做了噩梦。
看她额间有细汗,阿离又问:“姑娘是被热醒的吗?”
“算是吧。”陆疏月接过阿离递来的锦帕,擦了擦脸,拧得半干帕子温温热,敷在脸上很舒服。
“这几日天气燥热,夜里也难清爽,阿离备好凉水与消暑清茶,姑娘可要先用些?”
“好,多谢。”
待陆疏月洗簌完毕,阿离便端着洗漱用具退下了。不多时,她捧着一只冰润玉壶折返回来。
陆疏月倚在软塌上,饮了口清冽凉水,喉间燥意稍稍平复。她抬眼看向身侧人:“阿离,我有个事要问你?”
“陆姑娘您说。”
“府上近来有没有什么我的一些谣言?”
阿离闻言微微一怔,脸上掠过几分局促。
陆疏月轻捏着杯盏,淡淡道:“你尽管说便是,我不会怪罪于你。”
阿离下意识往殿外瞥了一眼,确认四下无其他人,才压低了嗓音回话。
“不瞒姑娘,近日府中确实有些闲言碎语。”
“都传了些什么?”
“他们都说……说将军待姑娘的态度格外不同,处处照拂,十分上心。还说将来姑娘会成为……成为将军的……”
陆疏月知道她吞吞吐吐要说的话是什么,即便心中有数,可听着还是感到不快。
“还说了什么?”她握着杯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阿离迟疑一瞬,将听闻的闲言尽数道出:“先前刺客作乱那桩事,姑娘遇险受伤是将军亲自将您抱回住处,且贴身照料。将军待姑娘如何,大伙都看在眼里,难免议论两句。”
陆疏月哀叹一声,难怪近日府中仆从见到自己,言行举止都愈发恭敬拘谨,不敢有半分怠慢随意。即便她有心去解释这一切,只怕为时已晚,于事无补了。
“而且……”阿离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陆疏月放下手中杯盏,不解看她。
阿离睨她一眼,见她没有要发怒的迹象,支支吾吾说:“今日有人……见将军大清早自您房中离开。”
闻言,陆疏月面上一讪,顿时百感交集。她翻身仰躺到软塌上,感叹道:“好累啊!”
“姑娘才刚起床就累了?”
“心累啊!”她欲哭无泪,有气也不知往哪撒。
“要阿离给您捶捶肩吗?”
陆疏月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拒绝了阿离的好意。
*
往后日子,城中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战事胶着不下,所有人整日提心吊胆,唯恐战败。
独独陆疏月依旧是往日模样,该进食便进食,该休憩便休憩,丝毫未受战事牵动,瞧着没心没肺,仿佛城外烽火都与自己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是因为知道战事结果,才不似旁人一般惶惶不安。
她害怕的是等秦诩言回来,自己没好日子过了。她想过逃跑,府中护卫敬业,城中士兵严防死守,她又不会武功,且一出门暗中就有人跟着,甩都甩不掉。
陆疏月曾上过一次街,受战事影响,城中店铺纷纷闭门,百姓在家避祸,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哪还有此前的热闹,便不再出门。
要是实在憋得慌,就在府里闲逛,偶尔遇上陈卿卿,两人不咸不淡,不尴不尬相处着。
此后一段日子,府中格外平静。
之前秦诩言请来的名医也到了府中,开始教陆疏月医术,大部分时间上,除了学习,她便在府内自娱自乐。
这日,陆疏月同阿离和小悠、小奇两个小朋友一起在院中学玩牌九,正玩得起劲。
芭蕉树中跃下多名刺客,他们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陆疏月围逼而来。
出手留有余地,不是为了取她性命。
关绍立时拔出兵刃,挺身挡在陆疏月她们身前,出招阻拦刺客逼近。
周遭角落接连响起动静,数名黑衣影卫破空现身。
陆疏月心中一凛,原来秦诩言暗中安排这么多贴身暗卫藏在她身边。
训练有素的影卫很快将一众刺客困住,断绝对方掳人的企图。刺客尽数被关绍下令带下后,院中恢复了原样。
经此一事,陆疏月明白自己也成了活靶子,一个秦诩言敌人可以利用的人。这种危险以后只多不少,想到这,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绑架的事后面还发生过一次,不过她只听到动静,打开门查看情况时,人已经被关绍等人制服了。
日子一晃眼,过去月余。
蝉鸣爬下树梢,澜府后院的金银花枝早已枯败,大树也日渐稀疏。
再听到消息,便是大盛的大军力克突厥敌军主力,接连击溃敌方数道防线,大盛军队顺势收复此前被侵占的疆土,将失地尽数收回。
突厥节节败退,无力再继续鏖战,只得遣使递上文书,俯首请求议和停战。
消息传遍云城,紧绷的城池终于褪去死气。
回城那日,主街的前云酒楼内,陆疏月坐在之前同一个位置凭窗倚靠,手肘轻搭在窗沿边,望向街面。
关绍一早带她出门时,她还疑惑,如今远远看到浩荡的行军队伍缓缓穿行而来,明白他的用意了。
哪来的狗腿子,她暗暗吐槽。
街头巷尾,热闹非凡,百姓纷纷面露喜色,翘首以盼,想一观少年将军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