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昨夜和儿子促膝长谈的画面不由自主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那晚夜色静谧,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夜空,清辉透过窗棂洒满屋内。
起初他神色端肃,耐着性子同儿子谈心:“当初你决意加入国中灯谜社,我没有出言阻拦,就连贵校校长特意登门,说你的加入能够带动社团氛围,我便全权交由你自主抉择。可我实在费解,以你的灯谜功底,何苦下场去参加普通国中生的社团赛事?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够妥当。”
彼时少年一脸执拗,目光笃定,一番话说得吴士弘心头阵阵发酸。
“现如今我无心顾及旁人眼光,只要柳一鸣以社团成员报名参赛,我就一定要跟上他的脚步。”
“从前我一心以追上您为目标,日复一日打磨谜艺,慢慢攒下了冲击巅峰的底气,自认埋头苦练,早晚能触碰到神乎其技的谜道境界。”
“可遇见柳一鸣之后我便止步了,往日的底气全盘崩塌,我甚至快要没有往前走的勇气。”
“他和您不一样,也不同于方景行,此人带给我的压迫太重,我整日所思所想,全是如何追上他。”
回忆到此处,吴士弘望向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又想起当时月下开导儿子的场景。
窗外月色安然,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就像面对一道怎么也猜不中的谜——越猜不出,越要往下猜。畏惧它,退一步,就永远停在谜面之外。循着对手的足迹走进去,哪怕脚步发颤,哪怕猜错无数次……唯有如此,才有机会触到谜底的那一瞬。”
而这番话,此刻正被他的儿子用最笨拙、最孩子气的方式践行着。
“老师,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让我当先锋的吗?”
吴嘉亮的声音带着哭腔,红着眼眶,攥紧双拳,站在尹陆军面前,满腔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鼻尖发酸,又急声补上一句:
“老师不是也说过,能跟柳一鸣对战的人只有我吗?”
他喉头哽咽,满心的执念全都系在这场对局上:
“我拼命练谜,就是为了……就是为了能跟他交手。”
面对吴嘉亮连珠炮般的质问,尹陆军闭口沉默,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看着眼前委屈至极的少年,心中进退两难,一边是育人的处事原则,一边是满心期许的孩子,挣扎许久,才带着几分苦涩缓缓开口。
“嘉亮同学,咱们是中学灯谜社团,校内参赛选拔,主将理当交由队内实力最强的选手坐镇。”
“老师……”吴嘉亮喉咙发紧,想要争辩,可对方的道理摆在面前,纵有满腔火气,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只能憋屈地卡在原地。
尹老师望着他通红的眉眼,继续耐着性子解释:
“况且咱们私立中学灯谜社,常年是全市各校的标杆模范,人员排布更要公允服众。”
这番话压得吴嘉亮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怒火,整个人气得浑身紧绷,却偏偏无言辩驳,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尹老师短暂停顿,语气软了几分,如实坦白:
“没错,我的确说过,放眼咱们社团,唯一有能力抗衡平望中学柳一鸣的人选,只有你。”
话锋一转,尹陆军面露无奈,恪守本心的准则没法退让:
“可我身为老师,立身行事不能违背教育原则,所以主帅之位,只能定给你。”
“怎么可以?”积攒的委屈彻底破防,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吴嘉亮浑身微微发颤,哭着哀求,“就让我做一次先锋好不好,仅此一场比赛就够了。”他放下所有骄傲,带着哭腔苦苦央求:
“等本届大赛落幕,我直接退出灯谜社,老师,我求求您了。老师!”哭声断断续续,少年已然泣不成声。
眼见尹陆军神色坚定,没有半点更改名单的意思,甚至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吴嘉亮最后一点希冀。
吴嘉亮再也撑不住,抹着眼泪转身,哭喊着奔出活动室,一路朝外跑去,一声声“老师”飘在走廊里,分不清是还在苦苦央求,还是在埋怨许诺落空。
尹陆军缓步走到窗边,扒着窗框望着少年狼狈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惋惜与纠结,低声喃喃自语:“嘉亮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