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亮的笑,像是黑暗里突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念从她体内涌了出来。
不是涓涓细流,是洪水。几乎燃烧似的,从她身上炸开,裹挟着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震颤。比司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罗兹下意识伸手挡在美萝面前,被那股力量的余波推得后退了半步。
"这是!"比司吉的声音变了调。
奇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念不是在无序地爆发——它在冲。朝着一个方向,朝着某一个点,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冰层。即使她还没全部想起来。即使她不知道那层规则是什么、在哪里、怎么破。她的念已经先于她的意识,找到了那堵墙。
美萝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安静得连涟漪都懒得泛的湖面。那双眼睛里燃着什么东西,灼热的、决绝的,像是要把什么都烧穿。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空间夹缝。黑色的虚无里,一个小女孩悬浮在其中。扎着双高马尾,身体透明得只剩上半身,像一幅被擦掉了一半的画。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深紫色长发的女生,她的目光空洞而沉寂,她就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具人偶。
画面消失了。
她知道了一件事。
奇犽已经来找她了。
"我……"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我,要,回去。"
念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然后,美萝感觉到了。
在念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一面镜子被一根头发丝细的力划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那是洛樱给她下的规则。
"你不会选择回来。"
这就是那把锁。洛樱用自己的命铸的锁,刻在规则层面的锁。它不需要美萝忘记一切才能生效,它只需要美萝"不选择回来"就能永远运转。
但此刻,美萝甚至不记得是谁给她下的这个念。也不知道那层规则是什么。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另一段人生。
她只是想要回去。
不是记忆告诉她的。不是谁说服她的。是身体先于记忆,本能地、不讲道理地做出了选择。
而就是这个选择——
规则碎了。
"不会选择回来"——但她选择了。
洛樱精心编织的规则,一层套一层。封住记忆,断掉线索,算准了美萝不会记得、不会怀疑、不会想回去。
算准了所有事。唯独没算到,这个人不讲道理。
念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了。
美萝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她的身体向前倾倒。
奇犽接住了她。
他从窗边冲过来的。在她倒下去那刻接住了她。
美萝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
她的声音很轻,双手抓着奇犽的肩膀。
"你的……妻子。"
奇犽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揽在她腰上的力道重了一分。他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拼上了。
他只是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
但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念。是更深层的东西。从他的胸口、指尖、发梢,一点一点地渗出蓝白色的荧光,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盏灯。
他知道。是那个世界的拿尼加在唤他回去。
奇犽低下头,呼吸很浅。
"等我。"
蓝白色的荧光散尽,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哥哥!"亚路嘉扑了过来,扶住他往下倒的身体,把他小心地放平在沙发上。他的脸色很苍白,但呼吸还在。
比司吉快步走过来,手掌按在奇犽的胸口,闭上眼感知了几秒。
"没事。"她松了口气,"昏过去了。睡一觉就好。"
亚路嘉蹲在沙发边,两只手紧紧抓着奇犽的衣角,不肯松开。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罗兹走到美萝面前,蹲下身。
美萝半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我要回去。"她没有睁眼。
罗兹看着她。
这张脸是她女儿的脸。这双眼睛闭着的样子,和她小时候睡着时一模一样。但罗兹知道,此刻在这里的,不是那个会在饭桌上跟她吵架、会把苦茶拍回她脸上的美萝。
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她女儿身体的人。
"好。"罗兹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把美萝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你和我女儿的眼神不同。"罗兹的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你们明明是相同的存在。”
她看着美萝的脸,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另一个意识。
"我不知道你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
她顿了顿。
"你辛苦了。"
美萝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
眼泪从眼眶滑出,无声地砸向地面。
她伸出手,抱住了罗兹。
不是柯维斯大小姐的拥抱。不是那个乖巧的、安静的、说"谢谢妈妈"的美萝。是一个很用力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拥抱。
罗兹接住了她。像哄小时候摔了膝盖的女儿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美萝的身体开始发光。
紫色的荧光从她的身上渗出来,很柔,很暖。
罗兹没有松手。她抱得更紧了。
"走吧。"像是说过无数次"路上小心"一样。
"回家。"
美萝的脸在荧光里模糊了。但她在笑。
是一个很亮的笑。
然后,紫色的荧光从她身上散尽。
她的身体在罗兹怀里沉了下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抱紧了这个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
客厅里安静了。
比司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亚路嘉抓着奇犽的衣角,安静地看着。奇犽昏在沙发上,呼吸平稳。
罗兹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孩子。
过了很久,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翻了一个身。
罗兹猛地低头。
美萝的眉头皱了起来,鼻子皱了一下,嘴巴瘪了一下。
"……嗯……"
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嘟囔。
罗兹的呼吸停了。
那个声音。那个带着起床气的、黏糊糊的、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声音。
她太熟了。
美萝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落在罗兹脸上。她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然后她的目光定在罗兹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兹看着那双眼睛。
不一样了。
刚才那双眼睛是安静的、克制的、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是困惑,是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亮光。
是她的孩子看她的眼神。
"……妈妈?"
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点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罗兹的手在发抖。
"我回来了。"
罗兹收紧了手臂,把这个小小的、满脸泪痕的女儿紧紧揽在怀里。
"嗯。"她眼眶红了。
"回来了就好。"
美萝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哭得直打嗝。小手抓着她衣领,像是怕一松手就又被拽走。
"妈妈,我被关了好久好久……"她抽抽搭搭地说,"我醒着,但是我出不去,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我只能看着她用我的脸、我的名字、我的身体……我想喊你,可是你听不见……"
"妈妈在。"罗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时候摔了膝盖的她。
"妈妈一直都在。"
美萝哭得更凶了。
罗兹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但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