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伊尔迷退开两步,念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美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重新握紧剑。
——
一个小时的实战,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结束时,美萝是跪在地上的。
不是她想跪——是腿真的撑不住了。她的剑插在泥土里,双手抖得连剑柄都握不住。手臂、腿、腰侧、后背,到处都是念针划开的口子,大的有指长,小的像纸割伤,密密麻麻地渗着血,把衣服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
脸上也有。
左脸颊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额角一道,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半边视线;鼻梁上还有一道细小的,是最后一针留下的。
她其实想过用“伤害回绝”。
那个能力能把受到的伤害返还给施加者。伊尔迷的念针是实打实的攻击,理论上完全在回绝范围内。而且她心里清楚—— 那可是奇犽的大哥,就算伤害回绝返还的是无形攻击,以他的身手,说不定也能轻松避开或化解。
但她还是下不了手。
且不说她无法控制回绝的力道,单是“对训练自己的老师用这一招”这个念头,就让她觉得别扭到了极点。
伊尔迷收起念针,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同一时间。”
说完他就走了,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美萝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地说:“真是个魔鬼……”
——
剧烈的肌肉拉伤让她连抬手都觉得困难。
洗澡时,她几乎是把自己挪进浴室的。脱衣服时最痛苦——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每揭下一层都带着细密的撕裂感,她疼得直抽冷气,手指抖得连扣子都解不开。
最后是用温水先把衣服泡软,一点一点揭下来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酸痛的肌肤,带来的不是舒缓,而是更尖锐的刺痛。
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热水一激,像被人撒了一把细盐。
她蹲在浴缸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混着洗澡水往下流,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水温变凉,她才撑着浴缸边缘站起来,裹上浴袍,一步一步挪回卧室。
奇犽已经等在床上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罐——那是他特意让人配的药膏,能治伤口,也能缓解肌肉拉伤。
“趴下。”他说。
美萝乖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药膏被挑出一点,在他温热的掌心化开。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力度适中地在她的四肢上推拿,从肩颈到手臂,从脊背到腰侧,每一处伤口都被他轻轻点涂,顺便把药力揉进周围的肌肉里。
药膏渗进皮肤,先是凉,然后是热。
不仅缓解了撕裂般的疼痛,更在加速肌肉修复。她能感觉到,被揉过的地方正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连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奇犽沉默不语,看着美萝身上那些明显的念针伤痕,他的眉头紧锁。
她本可以使用“伤害回绝”将伤痛返还给伊尔迷,却因为顾及家人之情而选择承受这些痛苦。他轻叹一声。
“真是个笨蛋……”
他的声音虽轻,却仍被美萝捕捉到。她明白奇犽的关心,侧过头,轻声回应:“我并不是……”
随着这轻微的对话结束,房间里只剩药膏被推开的细微声响,和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奇犽的手指还在她腰侧推拿,那一下一下的力度像催眠的节拍。她想撑住,想跟他说说话,想告诉他今天负重围着宅邸跑了三圈很累、被伊尔迷那个无情的大哥扎了很多针、还有…午餐其实没吃饱——
可眼皮实在太沉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吃女仆端进房间的晚餐。
在奇犽还在为她涂药时,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了。
——
奇犽的手停在她腰侧。
他低头看她——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脸颊上那道伤口已上了药,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枕头边挪开,摆到一个不会压到伤口的姿势,然后起身走到门口。
女仆还端着晚餐候在外面。
他挥手示意她把餐盘撤走。
“她今天吃不了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女仆躬身退下。
奇犽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熟睡的脸颊。从额角到颧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落到脸颊伤口边缘时,他的指腹顿了一下。
然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不会吵醒她。
为了不成为伊尔迷口中“会害死自己的存在”,她欣然接受了这场魔鬼训练。
她选择了变强。
奇犽垂下眼,拇指轻轻蹭过她鼻梁上那道细小的伤口。
“伊尔迷可不比飞坦好说话。飞坦嘴上说要杀你,可还是救了你,不仅亲自为你包扎伤口,好像也清楚了你能力的短板,想把你留在旅团训练你。”
虽然这是从柯特那里听说的,虽然有点不爽,但不得不承认,流星街任务是飞坦救了她。
而伊尔迷—— 伊尔迷只会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把她逼到极限,再逼过极限,直到她要么碎掉,要么重生。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撑住。
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撑。
因为她是美萝。
奇犽俯身,在她没有伤口的那半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关掉床头的灯,在她身边躺下,手臂轻轻地环过她的腰——避开了所有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