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弗亚移开了视线,有些心不在焉。
反倒是他对面的聂文信,目光炯炯地望着上方的况翎和尤尔金,仿佛生怕出什么乱子。
“陛下。”
况翎说,“您还记得,当初您让我做第三军指挥官的时候,我为您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尤尔金唇瓣颤抖,“当然,你砍下了星盗的双手……”
他永远记得那一幕。
纵然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他面对着无数流言蜚语,但那双手被摆在殿前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况翎将那盒子抵在他的面前。
“你想看看,我又给你带回了什么战利品吗?”
下面的群臣鸦雀无声,视线已经全部落在了况翎手中的盒子上,各个畏怯又好奇。
为了讨尤尔金的欢心,指挥官又带回了什么东西!?
尤尔金脸上浮现笑意,顿时紧张又期待地接过了盒子,“阿翎,那些东西你处理就好了,真的不用……”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猛然剧变。
“这……这是什么……?!”
他失手打翻了盒子,两只几乎有头颅那么大的白色异形蜘蛛,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抱折在一起。
它们的身上环着一圈金色的纹路,肢节上的倒刺纤毫毕现。
但真正让尤尔金崩溃的不是这个,而是两只蜘蛛尸体下,一叠再熟悉不过的文件。
那下面是他父亲飞扬的署名。
加纳·伊刻亚斯。
两只从台阶上滚下的虫族尸体,已经把大殿里的人吓得到处逃窜,只有少数人堪堪保持住了镇静,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些纸张顺着台阶悠悠飘下。
谁也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陛下被蜘蛛吓到了,却见尤尔金忽然失去理智一般冲下台阶,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片。
“不要……不要……!”
一个大臣急着献殷勤,连忙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想要递给尤尔金。
好奇心驱使他在捡起纸时,忍不住大胆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步子就再也迈不动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况翎看着阶下混乱的场面,聂文信大声呵斥着命令群臣,但是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那些文件被大臣们争来抢去地传看,尤尔金想要隐瞒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他跪在台阶下,眼睛血红地望向况翎,双手还徒劳地伸在空中。
“帝国的卧底,已经找到了。”
况翎拔出佩戴的匕首,将一只蜘蛛挑到尤尔金的身边。
“但是帝国的叛徒,真的根除了吗——尤尔金?”
尤尔金面色惨白,跌坐在地,“阿翎……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父亲签下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他着急忙慌地想去拉况翎的手,对上况翎那双冷得令人发毛的眼睛,顿时又惊惧地后退。
希弗亚顿时冲上来,尤尔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希弗亚拔出配枪,顶住了他的脑袋,“全都给我滚开!”
大殿里的混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全部停下了。
大臣们虽然震惊于文件上的内容,但是看见希弗亚公然用枪指着尤尔金的时候,还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聂文信吼道:“希弗亚!把枪放下!你要弑君吗?!”
墨菲盯着他的手,“你不要命了?你怎么敢挟持陛下?!”
尤尔金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狼狈地抖得像筛糠,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求助谁了。
却听见希弗亚用很轻的声音说,“况翎,你走开。”
尤尔金不敢置信地看向况翎,“……你们?”
况翎却一眼也没看他,步步后退。
已经有大臣经不住惊吓,当场晕了过去,还有人想要趁乱偷偷离开,却被一面淡蓝色的屏障堵在了大殿里。
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外。
众人看见他,不知为什么竟然产生了一丝心安,仿佛他是现在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
不过……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大家应该已经看见手里的东西了。”
塞缪尔的声音温和深沉,大殿内的众人情不自禁便安静下来,听着他一一道来。
“虫族战败后,我们在基地‘方舟’上发现了这些带有皇室印记的文件,并确认是先王伊刻亚斯的笔迹,其中还有他写给虫族王室的手信……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帝国和虫族私下里往来不断,并不像皇室对外表现出的水火不容。”
“当然,更让我们吃惊的是,尤尔金陛下作为帝国新任继承人,从一开始就清楚虫族和帝国的往来,却始终隐瞒,甚至阻止帝国迎战,在虫族入侵时,暗中授意总司令瞒下虫族进入太羿星系的紧急消息,导致帝国失去防御先机。”
况翎后来一直奇怪,陈季元那种毫无战争敏锐性的人,跟在夏蒙身边那么多年,也还是一个副官,就算擅长中庸之道,最后也轮不到他坐总司令的位置。
但如果很早之前,他就是被加纳王室推上去的人偶,目的就是为了把控军部,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看看这些文件上的东西,加纳王室为了换取虫族支持,长期主动向虫族披露重要战备数据……可对外却塑造与虫族势不两立的反战形象,将我的哥哥况云霄打成叛徒,流放科托帕整整七年!”
况翎扬声逼问,“尤尔金,你敢说这些,你全部不知情吗?”
尤尔金眼睫一抖,身体彻底软在了地上。
“难怪夏蒙一死,虫族就迫不及待地入侵。”
一叠纸被他啪地甩在尤尔金面前,“如果帝国是这样软弱无能的家族当权,谁会不想来分一杯羹呢?”
大殿中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脸上渐渐露出绝望悲哀之色。
“还有,尤尔金你——借着抓叛徒的幌子,一方面想要转移注意,所有人都想不到,真正叛徒其实是你;另一方面,这只是你排除异己的又一个手段。”
况翎鄙夷地看着他,“我真后悔,当初会相信你这样一个人。”
“况翎!为什么……”
尤尔金不顾一切想要扑上来,被希弗亚用枪重重一顶,“别动!”
“该问为什么的人是我吧。”
况翎走到塞缪尔的身旁,“当初被你蒙蔽,为了那可笑的救命之恩,像一条狗一样被你呼来使去。”
尤尔金不顾顶在自己后脑上的枪口,挣开希弗亚的束缚,朝况翎扑去,声嘶力竭:
“是又怎么样?就算我知道父亲和虫族私下勾结,可我当初连储君的位置都要和其他人争抢,我的舅舅也偏心他人,我有什么能力改变?!我能做的只有装作不知道!可我、可我唯独对你问心无愧……况翎,阿翎……别走——!”
“砰——”
希弗亚闭着眼睛按下了扳机。
但那一枪并没有对着尤尔金的脑袋,而是转向了他的后背。
尤尔金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体痛苦蜷缩,视线却仍不甘心地望着况翎。
眼泪源源不断流下,和从他腰腹中涌出的血混在了一起。
“舅……舅……”
他忽然开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导师是我的舅舅,你想方设法掐断他精神力的时候,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群臣还沉浸在希弗亚竟然真敢对尤尔金开枪的震撼里,一听希弗亚开口,又再次愣住。
这又是怎么回事?
塞缪尔揽住况翎肩膀,声音依旧平和,“加纳家族私联虫族,出卖帝国机密,已经失去了统治帝国的资格。”
“希弗亚是先王后塞茜利亚与元帅夏蒙之子,王后在世时勤政爱民,元帅为帝国更是鞠躬尽瘁,由他们的子嗣继承王位,也理所应当。”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被吓蒙了,完全塞缪尔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他自己说要坐这个位置,也没人敢有意见。
他们还在这样的恐惧中,萌生了一丝庆幸。
看啊,况翎和塞缪尔明明有能力将王位占为己有,但他们还是让给了这个……这个希弗亚。
这不正说明,他们在大殿上说的这些并不是无中生有,不是为了争夺王位编造出来的谎言。
希弗亚也许真的有能力成为一个出色的统治者,就算他没有,指挥官和大导师也会一直辅佐着他。
不会有人再为了一己私利,将整个帝国置于险境了。
希弗亚开枪之后,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他看着地上的尤尔金,和惶然望着他的大臣们,丢开了枪。
那张遍布疤痕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他转过身,缓慢地、坚定地朝王位上走去。
那把翡翠砌成的座椅,象征着帝国无上之皇权。
从前,他只有站在帷幕后,注视着它的份。
现在,它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聂文信在这个时候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台阶前,将地上血流不止的尤尔金托在了怀里。
“陛下……陛下!”
他手掌颤抖地按住尤尔金的伤口,想要把他背起来,“别动,我带您去找医疗员……”
希弗亚坐上王位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真刺眼啊。
可他手中无枪,搭在冷冰冰的扶手上,想解决掉聂文信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又是砰砰两声,聂文信背后瞬间被几发子弹穿透,咚地倒在了地上。
墨菲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枪口,几步走到了台阶前,急急单膝下跪,神色真诚恳切,“陛下!”
大臣们顿时恍然,全部向希弗亚跪了下来。
殿中唯有塞缪尔和况翎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