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想象,这最后一处留存穆青痕迹的境,是我每日最厌烦来的地方,这处境,竟然是渊寂的寝宫。
缓步走到那印照着我身影的镜子前,我看着桌上那朴素的木匣子,耳中听不到外面狂风劲雨发出的呼啸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缓缓打开那木匣,当匣中静静盛放之物闯入我的眼帘时,我悬着的心竟奇异般地落回了原处。
一枚眼熟的白玉簪子,与曾被无意遗落在归德城下,培养无相孽核心的石窟中那一枚一模一样,明示了其主人的真实身份。
秽道人,即是渊寂。
“将寝宫与玲珑境相连,是为出入各处秘境更方便。”尾巴的光晕微微收缩,似在低叹,“他大费周章,借女儿之躯吸纳玄牝的毒力,放任其浇灌澜歌树几十载,所求的……正是令灵树彻底枯亡。”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此,方能放任那些受膣藟侵染的变种怪物在此界存活。他要的从来不是破坏结界、引外敌侵入——而是让能镇压净化怪物的圣树死去,令怪物得以在此处……实现生存。”
我将簪子轻轻放回原处,望向窗外骤起的喧嚣和脚步声。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走向门边,低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尾巴……渊寂他,是否早已被‘寄生’了?”
“……我不知道,照夜。”尾巴的光晕罕见地透出无力,“我无法接近这个人。”
嵊风殿外,仙军阵列森严,如临大敌。我拽住一名匆匆走过的仙婢,哑声问发生何事。她垂首颤抖着回答我,灵璧城外……出了大事。
寒意自骨髓深处渗出,我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我脚步虚浮地走在长街上,目光木然掠过行人脸上那些或惊惶、或诡秘的神情。
“尾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困惑,“渊寂……他很强么?”
“你感知不到,照夜。”尾巴的光晕明灭不定,似在竭力思索、回忆,“渊寂能禁绝仙力。他从未真正‘操纵’过仙力,不是么?不仅如此……他还能‘掐断’他人的术法。”
我倏然想起,穆青那饱含仙力的青莲花瓣,只是被渊寂指尖轻触,便会瞬间萎蔫、溃散。
禁绝仙力。三界之中,当真存在这样的能力么?
念及此,我不禁苦笑——在目睹今日种种诡异之象后,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照夜,振作些。”尾巴轻轻晃了晃我的脑袋,光晕用力蹭过我的脸颊与唇角,“听着——别认输。永远别认输。”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待找到小青……我们再从长计议。”
尾巴像是松了口气,软软地环住我的脖颈,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就知道……你有着这世上最坚韧的魂。”
“少说好听的。”我将尾巴往怀里拢了拢,“走,去看看城外究竟出了什么乱子。”
回到息声苑,我骑上宏音那匹可在灵璧城内自由飞驰、不必担心受罚的飞兽,朝着郊外疾驰而去。
昔日栽种澜歌树残枝的那片密林,早已面目全非。那棵命途多舛的小树苗已然枯死,取而代之扎根于此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树林——正是红绡林。
而先前那处豢养大红水蛭的秘境,竟正位于这片红绡林的地底。方才境中那场恶斗导致水蛭疯狂挣动,不仅挣破了结界束缚,更引发大规模的坍塌与破坏,无数扎根在其背脊、不断汲取组织液的红绡树被连根拔起,东倒西歪地瘫了一地。
夜雨未歇,此地却被法术照得亮如白昼。云啼正厉声指挥仙军清理现场,兵甲碰撞声混杂着雨声,一片肃杀。
远远地,我看见宏音正与一名身材魁梧挺拔的男人交谈。更高处,渊寂的祥云静静悬浮,那个男人垂眸俯视着下方——也俯视着我。
正当我怔然之际,宏音已闪身至我面前。他将我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眉峰微蹙,随即几不可察地向我点点头,才温声问,“可是累了?先回家睡觉罢。”
我摇摇头,将疲惫不堪的脑袋抵在宏音肩头,闷声道,“我不想独自回去。”
“嗯,那便在这里等我会儿,别乱跑。”
随即宏音捏捏我的脸颊,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分别向我和我头顶的尾巴支付了一个“亲亲”,才转身去处置现场。
而我和尾巴,便光明正大地、近距离观察起那些尚未死透的红绡林。
现场确是一片惨烈。那大红水蛭垂死挣扎时的巨力,摧毁这些树木如同碾碎枯叶。幸而,尚有部分残存完整的植株,足以供我们细察。
红绡树并不高大,树干却异常肥硕,呈现出一种饱胀的、半透明的胭脂红色。树皮光滑如凝结的胶质,皮下隐约可见深色脉络蜿蜒——与其说是木质纹理,不如说更似活物的血管。
树叶肥厚多汁,正面猩红欲滴,背面则泛着静脉血般的暗紫,叶缘微卷,渗出糖浆似的粘稠汁液。最诡艳的是它的花——并非生于枝梢,而是直接从树干、枝节处鼓胀的“瘤节”中撕裂绽出,形如倒垂的赤色铃铛,在雨水中浸得愈发糜艳。
因遭星允的糖稀重创,那大红水蛭已钻入地底深处,踪迹全无。短期内,它再无法为红绡林供给养分,而所谓“营养土”的来源,亦就此断绝。
红绡树的推广种植,竟以这么意外的方式戛然而止了。
“照夜,”尾巴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说……培育这种树,究竟图什么?”
我摇头。就观察所见,那大红水蛭除却吞噬了鲛人凤琤,并无被膣藟、瘴母神或无相孽感染的迹象。这可怜的巨物,不过是被禁锢于地底,被迫成为红绡林的“养料泵”罢了。
尽管来源令人作呕,但不可否认,以红绡花叶冲泡的茶汤,确具滋养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