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头看向秦芜,无奈道:“让小娘子见笑了。这孩子近来脾胃不和,什么都吃不下,饿得脾气也越发古怪。听说娘子在吴家做过一桌好席面,今日便劳烦你费心了。”
秦芜福了一礼:“夫人客气了。不知七公子平日里都偏爱些什么口味?这几日吃了什么?”
顾夫人叹了口气:“原先也是个好胃口的,爱吃炙羊肉、乳糖糕。可这半年来,吃什么都嫌没滋味。起初是挑食,后来吃两口便要犯恶心。太医开的开胃汤药灌下去不少,全无起色。这两日闹得最凶,连熬得稀烂的粳米粥都咽不下去。”
秦芜仔细听完,又看了一眼画案前神色烦躁的七公子。按常理,小儿积食或是脾胃虚弱,确实会厌油腻。若是连清粥都喝不下,那便只能从酸甜开胃、细软好克化的羹汤入手。
“民妇大致知晓了。容民妇去小厨房试两道菜。”
顾夫人点了点头,吩咐嬷嬷领她去后头。
将军府的小厨房宽敞明亮,食材更是应有尽有。秦芜挽起袖子,净了手。
既然孩子脾胃虚弱、闻不得油腻荤腥,她便打算做一道最稳妥的“山楂鸡茸消食羹”。
鸡胸肉剔去筋膜,用刀背细细捶打成细腻的肉糜,拿姜葱水泡去最后一丝腥气。
山楂去核煮软,碾成酸甜的果泥。两者兑入清鸡汤中,用慢火煨煮,最后淋上些许藕粉勾个薄芡。
出锅时,羹汤呈淡淡的胭脂色,闻不见半点肉腥,只有山楂的清酸微甜,温润又养胃。
秦芜将白瓷碗搁在红漆托盘上,跟着丫鬟重新回到了抱厦。
这会儿七公子已经没在练字了,正靠在榻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九连坏。
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轻声哄道:“哥儿,新做的羹汤,你尝一口?”
七公子眼皮都没抬,鼻子先皱了起来。山楂的酸甜混着微弱的鸡汤味钻进鼻腔,他胃里本能地一阵翻腾,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拿走!难闻死了!”他烦躁地一挥胳膊。
顾夫人轻斥:“柏哥儿,不许胡闹。这是娘好不容易请来的厨娘,你今日多少得尝一口,不然你这身子怎么熬得住?”
七公子见母亲动了真火,虽满脸不情愿,也只得冷着小脸勉强张嘴,让丫鬟喂了一小口。
谁知那羹汤刚一过喉咙,他脸色刷地变白,紧接着,便趴在榻沿便干呕起来。
刚才强咽下去的那点羹汤,连带着几口酸水,尽数吐进了下人们急忙递上来的痰盂里。
“难吃!难吃死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发脾气,“什么酸不拉唧的破东西!”
秦芜站在下首,顿时慌了心神。
她活这两辈子,还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一句“难吃”。
这道山楂鸡茸消食羹,她火候掐得准,调味更是中正平和,绝不可能难以下咽。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温声问道:“七公子,可是觉得酸甜味太重,还是这羹汤不够细滑?你觉得哪里不合胃口,只管说出来,我再去重做。”
七公子正吐得难受,听她还敢问,吊起眼角讥讽道:“难吃就是难吃!跟泔水一样让人恶心!你连个汤都煮不明白,还敢自称会做席面?还不赶紧端着你的破碗滚出去!”
被个七八岁的小童这般当面贬损,秦芜心里憋了一口闷气,却发作不得。
若换成现代,遇上这等熊孩子,她非得狠下心把人饿上个两三天,好好治治这挑食的臭毛病不可。
可在这里,她可不敢得罪权贵。
顾夫人看着儿子吐得虚脱的模样,心疼得很,只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嬷嬷,带秦娘子去账房支一两碎银,送她出府吧。”
秦芜张了张嘴,见夫人这般心灰意冷,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没用,这单生意接不成了。
她只得压下心底挫败,屈膝福了一礼,跟着嬷嬷退出了抱厦。
路上,她问嬷嬷:“七公子一直都这样?”
“娘子莫怪,哥儿不单挑你,连将军专门去宫里请的御膳房头厨,哥儿都嫌弃。”
真是宠坏了。
嬷嬷去账房结了银两给她,便唤了个小丫鬟送她出府。
途经后花园时,领路的丫鬟忽然捂着肚子面露难色,说是闹了肚子,让秦芜在原地稍等片刻。
将军府内太大,回廊交错,她也不好随意走动,便自己走到一处繁茂的牡丹花丛旁,在假山石边找了个阴凉处站定等待。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微响。
秦芜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的花草,忽地,一阵窸窣声从牡丹花丛深处传出。
她以为是进了野猫,循声望去,却透过花枝的缝隙,瞧见一个小小背影,正撅着身子蹲在泥地上。
正是方才在抱厦里吐得满头是汗的柏哥儿。
他身边没跟着丫鬟婆子,像是一路偷偷溜出来的。
只见他抠起一小块泥土。
秦芜以为他在玩泥巴,却不想他竟将那块泥巴直接塞进了嘴里!
秦芜呼吸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费力地咽下去,又低头抠起一截干树皮啃,神情鬼祟又满足,像偷吃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