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是家豆腐坊,这辰光白雾蒸腾,石磨声、木梆声夹着街坊笑闹,淌过半条巷。蒙馆窗棂里,学童拖腔拖调地念书,嫩声嫩气地飘出来。两股声气搅在一处,把个清晨衬得热热闹闹。
秦芜停在蒙馆门口,替秦珠理了理衣领。
“进去吧,”她轻声叮嘱,“记住三姐昨晚交代的话,在里头别跟那些皮小子打闹,除了算术,陈先生讲别的学问你也得认真听。遇事机灵点儿,少开口。”
“知道啦知道啦。”秦珠敷衍两声,脚不沾地跑了进去。
秦芜看着那小小背影混进一群男童中,听着里头传来先生敲击戒尺的笃笃声,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酸胀。
前世看人家送孩子上小学,总觉得大人眼泪汪汪的太夸张。如今轮到自己,竟也生出几分老母亲般的欣慰与忐忑。
只盼这丫头真读出个海阔天空来。
思及此,她又唾弃自己,说好的只为让她识几个字、有条退路,怎么自己倒先望女成凤了?
秦芜收回目光,快步赶回家中。
今日她要去沈府交试吃品和名帖,摊子那头只能留给赵氏一人照应。
为防母亲手忙脚乱,秦芜净了手,便在案板前忙活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包出了整整三大竹匾的生馄饨。
为了防粘,她薄薄撒了一层干面粉,又将切好的葱花、紫菜、虾皮等配料按份量提前分装进几个小陶罐里,最后再将卤豆干、卤蛋都码在推车的木格子里。
“娘,出摊的东西我都齐整备好了。”
秦芜一边擦手,一边帮着赵氏把竹匾往推车上搬,“若是遇着客人多催得急,您别慌,慢慢下,宁可让他们多等会儿,也别烫着自己。卖完屉上的就回。”
赵氏笑着嗔怪:“行啦,娘虽然手脚没你麻利,但当年在老宅也是伺候一大家子人吃喝的,还能被煮馄饨难倒?你快去沈府办正事要紧,莫要误了时辰。”
秦芜点点头,提起竹编点心盒,走进渐渐透亮的春日晨光。
到了沈府,丫鬟将她引至暖阁。
沈云韶正托腮翻看诗会的宾客名刺,见她来了,下巴微微一抬:“送来了?打开我瞧瞧。若是样子粗笨,我可是要你退定金的。”
秦芜自信得很,只要不故意挑刺,她有信心让甲方满意。
她笑着将食盒端到沈云韶面前。
沈云韶蹙了蹙眉:“怎么就这一小盒?你莫不是偷工减料?诗会可有十二个人。”
“小姐且看。”她掀开盒盖。
内里是巴掌大的细竹攒花小盒,四样点心各两粒,齐齐码成四方。
翠玉酥绿如春岚,凝糕莹白似雪,朱樱蜜盏红亮欲滴,青子团青润可人。
八粒点心大小匀整,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衬着盒底铺的鲜薄荷叶,鲜活得像刚从春日枝头摘下。
沈云韶 “咦” 了一声,瞥见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洒金笺,蝇头小楷写着四样点心的名目,各附一句短诗,字迹端方清雅。
“这是?”
“我特意请家对门一位教书先生题的,每盒都这般,小姐们拿在手里,不用问人便知道名目,也合诗会的雅致。”
沈云韶点点头,“这诗……倒是不错。不过,为何要一人发一盒?府里难道还差这几个装点心的大盘子不成?”
“大盘虽好,但在座的都是端庄贵女。若大家共用一盘,免不了推让,筷箸来往间,也不够清爽。做成分食的小盒,一人独享一份清雅。吃不完的,原样合上盖子,还能由丫鬟提着带回府去,岂不更显沈家待客的周全?”
沈云韶笑道:“真是奇了。你跌了这一个大跟头,倒像是把脑子跌清明了,竟能生出这等巧思。”
秦芜随她打趣,继续道:“不仅如此,这里头还藏着个雅趣。十二个盒子里,我会分别放上一朵不同的鲜花做点缀。或春兰、或海棠、或桃花。诗会开局,小姐们只需打开自己的盒子,抽到什么花,便以什么花为题作一首开场诗。权当个抽签的彩头,小姐觉得如何?”
沈云韶抚掌道:“这主意妙!往常开篇总要推来让去的,磨半刻时辰开不了场。这般凭花起句,反倒有天然趣味。行,你就这样办吧。”
秦芜却没走,一脸欲言又止:“沈小姐......”
“还有事?”
“我还想着,每盒底压一张我的名帖。小姐们若是觉得合口味,往后想订家宴茶点,循着帖子便能找到我。”
话音刚落,沈云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半晌没说话。
秦芜见她神色不对,忙问:“沈小姐觉得有何不妥?”
沈云韶抬起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有件事我本不想说,却又不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