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挑帘进了灶房。
刘妈妈赶紧迎上去,赔着笑问:“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头菜不合口味?”
秋雁笑道:“合,太合了。老太君和长公主殿下吃了都赞不绝口。长公主说了,要见见做这道菜的人。”
秦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刚要遁走茅房,却被刘妈妈几步过来拽住胳膊:
“这儿呢!快,跟姑娘去前厅!”
“我……”秦芜往后缩了缩,压着嗓子道,“我就是个打杂的,哪能见贵人……这碗还没洗完呢,灶上也离不了人……”
秋雁瞥她一眼,“洗什么碗,长公主殿下亲口要见你,老太君也等着呢。你还敢端架子不成?快点,别让公主久等。误了时辰,可是抗命不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也得去。
秦芜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她趁那丫鬟不注意,抬手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本来就脏,这下更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经过赵氏身旁时,又低声交待:“娘,大哥二哥,你们现在去二门外的避风处等我。我不出来,你们千万别乱跑。”
前厅。
地龙温暖,熏香袅袅。秦芜低头缩肩地跟在秋雁身后。
走到堂下,她屈膝跪倒,头贴在手背上,将嗓音压得沉哑:“小人给各位贵人请安。”
长公主是个怜贫惜弱的菩萨心肠,垂眸打量着那团瘦小身影,温和发问:“莫怕,起身吧。本宫问你,你这汤里的豆腐,分明是鸡肉做的,却吃不出半点肉筋。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秦芜起身,仍垂着头: “回殿下,用刀背将肉细细捶砸成泥,挑去白筋,再兑上蛋清和水豆粉,借着微火汆熟。吃个稀罕罢了,当不得殿下夸赞。”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扫汤的门道。秦芜拣着能说的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乡下小子见了贵人的局促。
裴聿坐在公主右下首,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小子起身答话,他无意间扫过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愣。
那不是常年劈柴挑水、干粗重活计的男子的手。即使年未弱冠,那手再白净,骨节也是大的,指节也是粗的。
可这双手,分明是……女人的手。
裴聿眸光微敛,视线顺着那双手,缓缓移向那人的身段。
身形太单薄了。肩膀窄,腰也细,穿着半旧的青布短打,松松垮垮的,撑不起来。个子也不高,站在那里,比寻常男子矮了小半个头。
但那身姿很眼熟,与那日在公堂上,替兄长鸣冤的女子十分相似。
再往上看那张脸,虽然抹了灰,但脸部轮廓柔和,垂着头仍能看出小巧的鼻头,高高的鼻梁。
是她......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记得她。
连他自己都惊讶,满屋子都是她以前的亲人,怎的就他认出来了。
裴聿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女扮男装,混进侯府后厨……难不成还想着下毒?
裴聿没作声。
他断案断了这些年,最讲证据。光凭相像算什么?万一认错了呢?
但若没认错,他执掌京畿刑狱,最忌这等反常之事。且不论她有何隐情,今日长公主在座,若真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思及此,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芜正等着领赏走人,忽然听见这道声音,心突突跳了两下,赶紧稳住神,头垂得更低了:“回…… 回大人,小人叫阿武。”
“来人,端盆温水,给阿武清一清面。带着满脸灰泥面见贵人,莫要唐突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裴聿一眼,没说话。
她今日是来赴寿宴的,原本好好的一道菜,吃出了兴致,忽然闹出这么一出,心里先沉了几分。
秦芜垂着头,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旁边伺候的丫鬟不明就里,但见京兆少尹发了话,侯爷也没拦着,便立刻端了水盆和面巾上前。
“小兄弟,得罪了。”丫鬟将浸湿帕子,擦拭起来。
不过片刻,那层灰便被洗抹干净,露出一张秀美的脸。
秦清绾立刻变了脸色,她自然知道秦芜怎么进来的,是她闯了大祸。
老太太、侯爷、夫人也是目瞪口呆。
她怎么敢混进侯府,还混进了后厨!
一想到长公主老太太和裴大人吃了那碗汤,侯爷夫人已经觉得天塌了。
长公主察觉出异样,眉头微蹙:“裴大人,怎么了……”
裴聿起身,拱手道:“回殿下,此人身形可疑,臣不敢确定,故命人清面辨认。如今看来……臣没有认错。”
“她是谁?”
“侯府之前的千金,秦芜。”裴聿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