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手尽管已经在腐烂,却紧紧攥着一只鞋。
那是一只小孩的鞋。
鞋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泥裹着,却依稀还能看到鞋头绣着一朵小花。
殷沁梨伸手想去碰那只鞋,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那只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一根针引着线,穿过鞋面的那朵小花,扎进了她的心头。
她的眼睛又热又疼,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堵得发胀。
外祖母说得对,她站得太高了,高到她看不清金瓦红墙之下,一层一层堆叠着的,到底是什么。
又或者说,她也从未想过向下看。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的都是更高的地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权柄之下,负的是苍生。
墨驰烈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没有上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肩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发颤。
他张了一下嘴,还是忍住了,把话咽了回去。
殷沁梨跪了很久。
“……走吧。”
她终于开口,垂着眼,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只鞋上收了回来,转身面向远处的城墙,望着它静静矗立在深夜中,显得是那么的高大威武。
忽然,身后出现了异响。
声音太突兀了,她整个人猛地定住,脊背瞬间绷紧。
她转过身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深坑。
墨驰烈、寒鸮和听澜也注意到了声音,墨驰烈一步跨到殷沁梨面前,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往身后推。
寒鸮和听澜同时从两侧围过来,三个人将她挡在后面。
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清晰,从尸堆中间传出来的,似乎是摩擦和拖拽的声响。
一具表面的尸体滑了一下,紧跟着那一小片的尸体都微微地动了起来。
片刻后,一只手从尸体的缝隙间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手指蜷缩了一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
“救人!”殷沁梨的声音从墨驰烈身后急迫地传出来。
墨驰烈没有犹豫,一步跳进了深坑。
寒鸮紧跟其后,两人跑到那只手附近,开始搬开上面的尸体。
尸体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具、两具、三具,那些干瘦的、已经僵硬的身体被他们一具一具地掀开,最后一具尸体被移开时,露出来的是一张脸。
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空洞地望着天,举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旁边的尸体上。
“抱他上来!”殷沁梨的声音从上方急切地落下去,“轻一点!”
寒鸮跳下去,将那少年轻轻翻过来放到自己背上。
墨驰烈用绳索将少年固定在寒鸮身上,寒鸮从坑里爬出来,将少年放在地面上。
殷沁梨绕过寒鸮,蹲下来,伸手探向少年的脖颈,指腹底下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少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散着,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殷沁梨将手伸到他的后背,托着他,慢慢将他扶起一点。
他太轻了,宛如一截枯木。
“水。”
墨驰烈解下水囊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没有急着灌,将水倒在指尖上,轻轻涂抹在少年干裂的嘴唇上。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在他的唇上抹了一些水,少年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她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点一点地润着干裂的皮肉。
少年的瞳孔里终于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他的视线缓缓移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地勾住了殷沁梨的袖口。
殷沁梨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瘦,皮肤被血和泥糊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裂开的细纹,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
“我......”少年艰难地滚动着喉咙,发出的声音如砂砾磨在喉咙里,气若游丝,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死......了......吗......”
“你不会死。”殷沁梨无比坚定地应道。
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双散着的瞳孔有了一丝生气,随后重重地合上了。
他的手指还勾着殷沁梨的袖口,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