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第一次蜕皮终于结束了,墨衍之脱力地靠在桶壁上。
“没关系。”墨衍之说得坚决。
店主打量着墨衍之,似乎在评判他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她不紧不慢道:“客人必须在这六个时辰里保持清醒,否则血蛊是养不成的。”
“没问题。”
门再次合上时,浴房里的水汽又重了一层。
墨衍之低头看着水面,看着那层正在变厚的红膜,笑了。
第二次蜕皮,伴随着落下的大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反复撕扯他的心脏。他痛到全身都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更大的痛。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大锤每一次落下都比上一次更重地撞在胸口上。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他张嘴想吸一口气,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冷汗沿着他的脊骨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地滴进水中。
墨衍之再痛也不肯将眼睛移开,仿佛只要看着她,他就不会痛。
“客人,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和中蛊者一起泡在装有温水的浴桶里,混上我特制的药水,药水会让你的伤口一直出血,形成血膜包裹中蛊者。”
“好。”
“虽不是大面积出血,六个时辰,也是不少的血呢。”
“老板不必一直试探我,只要能够解掉她的蛊,做什么都可以。”
第三次蜕皮,他的后背痛到弓起,手指死死扣住桶沿,指甲边缘发白。身体痛到发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头顶的烛火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晃动成一片光晕。
殷沁梨的轮廓在那片光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墨衍之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近乎气音的两个字:“昭……昭……”
第四次蜕皮,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痛。
“客人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开始吧。”
墨衍之扒开了衣服,露出了胸前,店主拿起一把银刀,在上面涂抹了药水,“啪”,刀尖划开了墨衍之的皮肉,呼出一道约一寸长的口子。
店主将刀尖上的血抹在了手指上,又将解毒蛊放在了上面,蛊虫苏醒,店主又将蛊虫放在了伤口处,蛊虫钻了进去。
只是这个过程,都是痛的,就像有一根针,到处扎扎扎,扎进心脏。
店主一直在观察墨衍之的反应,墨衍之愣是表情都没发生变化。
店主笑了,“客人这么有种的人,我很久没有见过了。”
锦棠推门进来换热水的时候,看到的是痛到不能自已的墨衍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出声,只是将新烧的热水轻轻注入捅中。
窗外已大亮,锦棠熄灭了烛火,日光透过窗棂上的透底珐琅片照进来,照得地面上的银丝泛起细碎的光,如梦如幻。
水汽漫上来,墨衍之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他重新坐好,殷沁梨还在睡着。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在这个过程里一直睡着?”
店主错愕地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为什么?”
“我犯的错,就应该由我一人承担。”
店主的神色变了。
“我只想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只是她。”
第五次蜕皮,痛不再是从心口出发,先是脚底如针刺般地痛,紧跟着小腿痉挛了起来,一路向上,沿着脊柱两侧,像是有两排细密的钩子正沿着他的脊骨从下往上拉扯,把每一节椎骨之间的缝隙都硬生生地撑开。青筋一寸一寸爆起,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明显,仿佛要撑开皮肤,爆裂碎掉。
他的胸腔上仿佛压着一座山,又压上一座山,不断被挤压。
“噗”,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水面上,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随后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沿着那层红膜的边缘绽放。
“有一件事情还是要跟客人说清楚。”
“用这种办法解蛊以后,中蛊者不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
店主加重了尾音。
“你这样为她掏心掏肺,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她记得。”
第六次蜕皮,在发作之时就凶猛异常,像是之前所有的痛都被压缩到同一刻爆发。
耳朵在轰鸣,眼前一片漆黑,又瞬间亮了起来,紧跟着又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地痛,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殷沁梨对着他笑。
“我能保指挥使大人长命百岁。”
“我穿这衣服好看吧!”
“他就活该要一辈子被困在寺庙里吗!”
......
“值得吗?”
“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墨衍之靠着意识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六次,六次......
成了。
他低头看向心口,再一次感受到了针扎一样的痛感,伤口的皮肤微微隆起,从他的身体里钻出了一个红色的小虫子。
它穿出墨衍之的胸口,爬进了血膜里,朝着殷沁梨爬去,进入了殷沁梨的身体里。
殷沁梨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肩头上血红色的点消失了。
墨衍之拨开血膜,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浴桶的另一侧慢慢移过来,他伸手,将殷沁梨轻轻拥入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求求你,爱我吧。”
一滴泪滑落,砸在了殷沁梨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