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眼前的少女与自己年纪相仿,言谈举止却从容大方,显得分外可靠,他心中顿生敌意,不禁质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这红玉我连见都没见过,也不知你究竟从何而来,自然是任凭你怎么说都成!”
沈桐儿不卑不亢,只浅浅一笑:“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总而言之,今日我要带这位小兄弟回南陵原。你们那个杂耍门若有不满,随时可以来找我的麻烦。倘若我当真败在你们手中,自然算我技不如人。”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催促阿古道:“走吧,我还要去办正经事呢。”
阿古出身市井,自幼无家可归,也从来不相信什么人性本善。
可不知为何,每当望进沈桐儿那双眼睛,他便会打从心底里生出信任。于是连忙点头,仓皇地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出一段路,他才回头偷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许乔,小声说道:“……沈姑娘,那永乐门在南陵原的势力比官府还大,你可千万别因为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沈桐儿步履轻盈,悠闲地替他撑着伞,笑道:“得罪了又能怎样?难不成我还会怕他们?”
阿古红着脸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我、我没什么本事,可沈姑娘救过我的命,我不想看你吃亏。说这些话,你可莫要嫌我多管闲事。”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沈桐儿转了转明亮的大眼睛,颊边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娘亲常叫我为人低调,不过这一回,偏得让他们全都注意到我,我才能——”
阿古好奇地转头望向她。
沈桐儿却笑着闭上了嘴,只悠然带着他朝城中走去。
那一袭红衣行走在夏木葱茏的清美郊野间,宛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果然引来了无数或明或暗、心思各异的目光。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求生都是人的本能。
自从异鬼横行于世,各地神府随之崛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神府中人平日虽大多养尊处优,却也肩负着守护一方水土、抵御异鬼侵害的重任,向来颇受百姓敬重。
只不过在这素来平静的南陵原外,极少有所作为的永乐门,却显得格外霸道跋扈。
永乐门由道人惊虚先生所建,短短十余年间,便在依山傍水之处修起了一片恢宏宅院。院中四季繁花盛开,雾气缭绕,恍如仙门胜境,门下弟子多达数百,也不知为此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将坟地之事办妥以后,许乔自然匆匆赶回去复命。一见到师父惊虚先生,他便添油加醋地禀报道:“那老头的尸身已被烧得连灰都不剩,只是那个小乞丐不听警告,又擅自回了城里,实在可气!”
惊虚先生年逾半百,鬓发斑白,却因常年习武而精神矍铄。他不悦地捋着胡须,沉声质问道:“为师没有告诉过你吗?倘若他不肯听话,便不必再给他听话的机会!若是鬼瘟在城中蔓延开来,可不是咱们能够应付得了的!”
许乔垂头丧气,皱巴着一张俊俏的小脸,低声辩解道:“我本来是打算杀了他的,可昨夜那个红衣姑娘偏偏出现,说什么也要护着小乞丐,还对我亮出了那不知是何门何派的金线……我想着,倘若贸然动手,万一输了,岂不是有损我们永乐门的威风?而且那姑娘还有一枚奇异的红玉,说是能够治疗异鬼造成的伤。小乞丐戴了一夜,伤口果然痊愈了。所以……即便让他回到南陵原,应当也无大碍吧?”
“有损永乐门的威风?我看你分明是怕自己吃亏!技不如人,还能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真是个废物!”惊虚先生猛然拍案而起。
这些年来,许乔没少挨他的棍棒责罚,此刻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师父饶命!”
惊虚先生恨铁不成钢地移开目光,皱眉问道:“金缕丝乃是北海穆家的独门暗器。穆家早已败落,这门技艺也失传多年。那女娃娃可是姓穆?”
“听说她姓沈,名叫沈桐儿。看起来娇小柔弱,可昨夜被异鬼踩在脚下都能安然无恙,还操纵着那些金线,将异鬼绞得粉身碎骨,实在可怕得很。”许乔依旧满脸惶恐,试探着问道,“师父,异鬼当真已经来到南陵原了吗?我又没有阴阳眼,我……”
“休得胡言!”惊虚先生满脸凝重地打断他,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且进城去,好好探一探那个姓沈的女娃究竟是什么来路。”
许乔得令,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长剑匆匆跑了出去。
其实也怪不得他如此胆怯。天下神府虽多,真正拥有阴阳眼的御鬼师却是凤毛麟角——倘若连异鬼身在何处都看不见,又谈何将其诛杀?
在南陵原方圆百里之内,大概也只有师父他老人家真正靠得住。
许乔虽未亲眼见到异鬼究竟是何模样,可单听坊间那些传闻,便已觉得胆战心惊:异鬼连喜临门那座以巨石筑成的百年酒楼都能一爪拍碎,想来定比虎豹之类的猛兽厉害得多吧?
难不成……那当真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修罗饿鬼?
夏日分明酷热难当,可想到这里,许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继而加快脚步,急匆匆地朝南陵原城中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