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姜涔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缓,“我觉得我的娘家人,好像有好多呢。”
很寻常的问候,像朋友,似家人。恰恰是这份寻常,让齐辞狂跳的心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那根绷了太久、名为“爱情”与“奢望”的弦,在刚才那阵剧烈的震颤后,似乎悄然松弛,变换了一种频率。
“嗯,是有很多了,嘿嘿。” 齐辞的视线忍不住颤抖,“你今天......看着气色真好。回到岗位上还习惯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是最纯粹的关切。
“还不错,慢慢习惯。每天都在慢慢来,一天比一天好了些。多亏......”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旁边含笑看着她们的陆知,又看回齐辞,“多亏大家。”
她没有特指谁,但这个“大家”,显然将屏幕这头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也包括了进去。
齐辞的鼻子又是一酸,但这次她忍住了,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就好,那就好!慢慢来,不急,千万不能累着。”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破冰的溪流,开始缓慢而持续地流淌。
起初多是齐辞在问,姜涔简短地回答,关于康复,关于工作,关于知知和江江。
齐辞问得仔细,姜涔答得平静。
没有热烈的倾诉,没有哀伤的共情,只有最朴素的信息交换,像一个远行的家人,向守在家里的人报着平安,说着近况。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姜涔问了一句“山里现在冷吗”,或者是齐辞提了一句“孩子们刚捡了好看的石头”,话题又开始蔓延。
齐辞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学校的事,哪个孩子又捣蛋了,安红豆要到城里读高中了,黑蛋的爸妈过年可能回来......她讲得琐碎,甚至有些笨拙。姜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或者在她提到某个孩子时,露出温柔的神色。
她们也说起陆知和安红豆。姜涔告诉齐辞,知知很仔细地收藏着红豆写来的信。齐辞也说,红豆的梦想是考到北京去。
两个母亲,隔着屏幕温柔地谈起各自的孩子。
视频的时间,在一次次的“你那边怎么样”、“这边还好”的平淡问答中悄悄流逝。信号开始有些不稳,画面偶尔卡顿。
“要起风了,信号怕是不行了。”齐辞看了看天色,说道。
“嗯,” 姜涔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那你快带孩子们回去,路上当心。”
很平常的叮嘱,齐辞却觉得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悄悄填满。
“好。你......也注意休息。” 她叮嘱。
“知道。” 姜涔应道,手轻轻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她真的有些站累了。
视频挂断前,两人都沉默了一两秒。似乎该说再见了,又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
最后,是姜涔先开口,声音透过开始滋啦作响的电流声传来,有些模糊了。她没有提到齐辞寄过去的那些可以将她从婚姻中剥离出的“证据”,而是温和地嘱咐着:“辞。”
“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的家人,不可以再跟我断了联系。”
屏幕暗了下去。
齐辞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渐渐猛烈起来的山风里,许久没有动。
不可以再跟我断了联系。
她回味着这句话,心头百感交集。没有痛彻心扉,没有欣喜若狂,只有一种浩劫过后、沙石沉淀般的疲惫的宁静,和一丝淡淡的、确凿的暖意。
爱情已然成为过去,在北京医院的那场绝望告别里,在她回到黄土高原的自我放逐里,也在刚才那平静如水的对视与问答里。却悄然化为了另一种更恒久、也更坚韧的东西。
它不再是她生命里唯一灼热的光源,而是变成了地平线上一盏温暖而长明的灯。知道它在那里,亮着,就够了。
不必靠近,不必拥有,只需在偶尔抬头时,能望见那一点光,便有了继续在泥泞中前行的方向。
以家人的名义。
或许,这就是命运在百转千回后,能给她们的,最好的结局,和最深的羁绊。
齐辞转身下了山,朝着车走去,对着一直安静等待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
“走喽,回家。娘娘给你们加课!”
“啊!”孩子们抗议起来,齐辞却笑得格外开心。
风还在吹,房前的樱花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