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在颤抖,“你......要是再见到她,帮我把这钱带给她,行吗?”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模糊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努力维持着平稳。
“算是......她结婚的礼,和孩子的礼。都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时,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像是要去揉眼睛,却在半空停住了。眼圈却随着升腾的烟雾红了起来。橙红的烟头在指尖微微地颤,映在他湿润的眼底,像一点挣扎的、不肯熄灭的光。
齐辞深深吸了一口烟,火光骤然明亮,映亮了她瞬间抿紧的唇。烟雾在她肺腑间滚了一遭,再缓缓吐出时,仿佛带出了某种沉甸甸的应诺。
“放心吧。”她侧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张启明湿润的眼睛,“一定带到。”
当初,詹书瑶和张启明是实实在在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两人连未来生活的轮廓都描摹了无数遍,直到詹书瑶将张启明带回了家。詹家人面上客气,关起门来,却是斩钉截铁的反对。理由现实得冰冷——嫌张启明家境单薄,肩上还压着一个弟弟。几番拉锯,詹书瑶终究没能拗过父母的眼泪与规劝,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分手是詹书瑶提的。张启明却像骤然坠入黑夜的人,失了方寸。他犯了所有被弃者最不该犯的错:死缠烂打。电话、信息、去她公司楼下等,那些不顾一切的挽回,剥去了最后一点体面,成了沉重的骚扰。詹书瑶心里仅存的不舍与愧疚也被一点点磨成了厌烦,最终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于是他彻底失去了詹书瑶的一切音讯。那些日子,他夜夜拉着齐辞喝酒,醉眼朦胧中反复哀求:“你帮我说说话......她会听你的......”齐辞只是沉默地碰杯,有些事,旁人是插不上手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一次又一次听他颠来倒去地讲——讲学校的风,讲合租屋里一起煮糊的粥,讲所有被岁月打磨得发亮、如今却碎成一地的诺言。
天总是要亮的,酒也总是要醒的。最后,张启明拖着空荡荡的行李和一副被掏空了的躯壳,离开了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
如今他回来了,眼里那场下了几年的暴雨,总算是渐渐歇了。
鬼使神差地,齐辞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张启明。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手臂只是虚虚地环住他的肩膀。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在此刻给予这个拥抱——当初他崩溃痛哭、最需要慰藉的那些夜晚,她也只是递酒,未曾越界。
这是她给张启明的第二个拥抱。
第一个,发生在大学毕业各奔东西的午后,阳光下带着前程未卜的祝福,轻快而短暂。
她不会想到,第三个拥抱竟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到来。而那时,她将备下的,是人生中最沉重的随礼,给她深爱的姑娘。
夜风穿过拥抱间微小的缝隙,无声无息。
转眼便是年关。在热闹的拜年间隙,齐辞将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红包,轻轻塞进了詹书瑶的手中。
詹书瑶捏着那抹鲜艳的红色,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问是谁给的,只是垂眼看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湿了的翅膀。沉默在周遭的寒暄与笑声里,划开一小片安静的、只属于她和旧爱的真空。
齐辞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詹书瑶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那努力维持的平静便碎掉了,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颤。齐辞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在那个充满年节喧嚣的背景下,这个安静的拥抱,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她知道,此刻她环抱的温暖与颤抖,臂弯间感受到的心碎与重量,并非完全来自怀中的詹书瑶。
她闭上眼。
风好像穿过时光,将那个带着烟味与潮湿夜气的未竟拥抱,遥遥地、无声地,送达了这个冬日。她拥着詹书瑶,在替那个站在昏暗光线里的男人,完成了他无法亲自给予的最后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