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伸手按掉了闹钟，又摸了摸睡在床头柜上的黑猫，才起身拉开窗帘。蜷在相框旁的黑猫像是被阳光刺了眼，微微一动，伸了个懒腰又继续睡它的觉了。

长方形相框里并排放着三张照片：左边一张是穿着硕士服的女孩，正冲着镜头明媚笑着；中间，两个穿着学士服的女孩笑着凝望着彼此，似乎是一毕业合照；而右边的照片是彩打出来的，女孩身着博士服，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缕极浅的笑意，双手下垂，站得笔直。

......

周一的早高峰像一场无形的围剿。车流从路口开始淤积，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的大桥尽头，尾灯在渐亮的晨色中拖出连绵的猩红，将整条街道焊成动弹不得的金属河床。引擎在停顿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尖锐地刺穿空气。

女人抬手将内循环打开，顺手把车载音乐音量往上调了几格。车子随着前车一点点挪动，不出几步就又停下。她从副驾位的包中翻出不停震动的电话，接起说了两句，又把胳膊重新搭回方向盘，左手食指似乎在跟着音乐打节拍。

总算挪到了公司，停好车后，她从地库直接进了电梯，楼层数字静静跳动，她微微垂眼，礼貌回应着周围同事的招呼。

晨会结束后，她被叫住。

“齐主任，合作方定在十点来，第三会议室。”

“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得出差，让候宇去对接一下吧。”

“好的主任。”

男人离开后，她又处理了几个文件，然后拽出常年放在工位下的行李箱往出走。

“齐辞姐，这个文件需要您签个字，”女孩递出文件，看到她拖着的行李问道，“您这是又要出差啊？”

女人点了点头，边看文件内容边往外走。余光瞥到迎面走来一队人，她往旁边让了让。

“姜教授”三个字传入她耳中时，她刚拿起笔签完自己的名字。

握笔的手似是被石化般顿住，她迅速转过头，刚走过的那一队人正巧拐进侧面的走廊。她盯着那处空荡的转角，心头莫名一空。

是她吗？

“刚才过去的是哪个公司的？”齐辞抻出双手把签好字的文件递回去。

“Q大的，咱们最近不是新出个项目嘛，他们团队来走访。”

“谁的团队？”

“张大开张教授的团队。”

不是姜，是张啊......

“好的。”

“辞姐辛苦了，一路平安。”

“谢谢。”

飞机平稳地切开云层，将城市的喧嚣与忙碌尽数抛在万米之下。项目组十七天的连轴转，终于在今天凌晨完成了方案定稿。现在，她只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躲进这片白茫茫的云层里好好歇一下。

倦意沉沉袭来，在朦胧的睡意中，遥远的旧事悄然翻涌，她想起了那些年吹过大学校园的晚风，和那时走在她身边的女孩——姜涔。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

姜涔从电梯出来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女人。女人穿着得体的紫色衬衫，白色西装裤，黑色皮鞋，身形纤秀挺拔。

猝然相逢，姜涔喉头微紧。

她记得女人读大学时就偏爱紫色。

此时女人正低着头写着什么。蓬松的长卷发掩去大半眉眼，纵使如此，姜涔也绝不会认错这个自己日夜惦念的人。

齐辞，原来你在这里啊，好久不见。

当初博士毕业的时候，她曾专门应聘过齐辞当时就职的公司，却发现齐辞已经离职，所以她拒掉了offer。而那时，两人早已缘断音疏，多年都不曾再联系。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贪婪，也许就不会失去了。

姜涔心中一阵苦笑。

那是一个漫长的季节，一趟载着信件的火车连接着北京与甘肃。长达两年的鱼雁往返中，姜涔在最后一封信里将九年的暗恋写给远在戈壁滩的齐辞。

她却没有再收到回信。

在寄出信后的第二个月，姜涔在过去两人常去的儿童福利院见到了齐辞给聋哑小姑娘知知的画，这才知道她已经回京了。

后来再见齐辞，对方除了告诉她已经看过那封信外，没有提及半句回信的事。

她没想到，在袒露心声的时候，离别就已经悄然步入倒数。如果当初不走近那一步，还维持着朋友的关系，就算不曾拥有，好歹不会失去。

从那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后来的无数个夜晚，她都暗自后悔自己当初的贪婪与莽撞。

为什么就一定要说出爱意呢？

为什么就不能以挚友的身份好好的陪在她身边呢？

为什么自己要如此贪心！

她痛苦，她悔恨，她在无数个由想念堆积的深夜里轻轻啜泣。

她懊恼，她无助，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追回那段刻苦铭心的友情了。

断了联系的这五年，她无数次在这个城市里制造偶遇的机会，却再也没有见过朝思暮想的那个女人。

姜涔也觉得很奇怪，合作往来已有两年多，这家公司接连主动抛出项目邀约，姜涔带队对接，前前后后来过二十余次，却始终没能遇上齐辞。

直到今天才在茫茫人海里再次遇见，可女人却未曾留意到她。

......

飞机落地，齐辞拉着箱子，孤身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

南京的风卷着隆冬的阴寒与湿气扑面而来，她不觉想起了一位远在大洋彼岸的一位大学老友王雨桐，她就是南京人。

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酒店地址。车子驶入车流，高楼与梧桐飞速向后掠去。南京的旅途也是匆匆站脚，同客户沟通后，她又匆匆飞往乌鲁木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