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没有往日撕裂般的剧痛,只剩一身浅浅虚乏。他稍稍侧过头,便看见丹瑾伏在床边,眉眼掩不住浓重疲惫,显然彻夜未歇。
听见动静,丹瑾立刻抬眼,眼底倦色一瞬敛去。
“醒了?”她声音放得极轻,“禁制压住了阵煞,这三日,你不必再受那般苦楚。”
沈瑜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房门方向。门扉虚掩,廊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珩儿……他一直在外面?”
丹瑾顺着他视线望出去,轻轻叹息一声。
“从昨夜到现在,未曾离开一步。”
沈瑜心口轻轻一沉。
他想象得出,那少年独自立在冷风之中,默默煎熬的模样。
“叫他进来吧。”沈瑜轻声道,“不必站在外头。”
丹瑾应声,抬手一挥,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清晨日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入,落在廊下少年身上。厉珩闻声抬眸,黑眸还凝着一夜未散的沉郁。听见屋内动静,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才缓缓跨过高高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晨间室外的微凉寒气。
沈瑜靠在软垫之上,面色依旧苍白,气色倒比昨日好了些许。他望着走进来的厉珩,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笑意:“一夜没睡?”
厉珩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不肯再往前靠近。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身上,声音还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无妨。”
“能看得见你,便够了。”
丹瑾见二人相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屋角,把这晨间片刻留给他们二人。
沈瑜望着他,轻声开口:“不必这般紧绷。就当……寻常日子来过便是。”
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他多想应下来,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这般安安稳稳陪着他。可离别将近的恐慌时时刻刻啃噬心神,叫他怎么也没法真正放松。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
扶光阁外,春日晨光正好,庭中花木盛放,风声轻柔。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份安稳平和,是借来的短短三日。每过一刻,便少一刻。
一日缓缓流逝。
白日里,丹瑾送来清润灵食,陪沈瑜闲话。讲千年前的旧事,讲那些没能完成的心愿。不再提沉重宿命,只是闲谈过往。
沈瑜大半时候靠在榻上,偶尔精神尚可,便由厉珩搀扶,走到阁外庭院之中。
后山这一方小天地,微风拂过,落英纷飞。厉珩扶着他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劲,便会伤了他。
沈瑜站在那棵他从前常爬的树下,抬眼望着漫天飘飞的花瓣,神色安安静静。
“小时候,我总来这里,喜欢爬到树上看日出日落。”
厉珩站在他身侧,目光不看漫天繁花,一瞬不瞬落在他侧脸。
风卷花瓣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落在沈瑜发梢肩头。他身子虚,站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厉珩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胳膊,指尖全部收着力道,只虚虚护着,不敢真正攥上去。
“那时候我觉得,这地方便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沈瑜望着参天山樱古木,声音淡淡浸在春风里,“受了委屈,心里烦闷,就一个人爬到高高的枝桠上。天地辽阔,云来云往,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叫风吹散。”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厉珩,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只是如今身子衰败,再也爬不上去了。”
厉珩顺着他目光望向头顶繁茂枝桠,浓密花叶遮去一部分天光,细碎日光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抱你上去。”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做好打横抱起的姿态。
沈瑜连忙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笑意:“不必。禁制只能压住阵煞,肉身依旧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远远看一看,也就够了。”
厉珩动作顿住,缓缓站直身子。眸底掠过一层黯然。他清楚沈瑜说的是实话,心底依旧堵得难受。从前的沈瑜身姿挺拔,步履轻快,如今连攀上一棵树,都成了奢望。
“那我陪着你看。”厉珩轻声道。
于是两人静静立在花树之下,不说话,任由春风裹着落英,从身畔飘过去。
沈瑜呼吸浅浅缓缓,难得没有痛楚纠缠。他望着流云漫过山头,心里安安静静,有不舍,有眷恋,唯独没有悔恨。
若是可以,他也想就这样岁岁年年,守着一方庭院,看花开花落,日出日暮。只是宿命压身,他没有选择。
“厉珩。”沈瑜忽然低声唤他。
“嗯。”厉珩立刻应声,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吗。”沈瑜缓缓开口,眼底浮起一点遥远回忆,“那时候凌横骁欺负你,就在这棵树下。”
厉珩身子微微一僵,埋藏心底的旧事被骤然掀开。
时隔许多年岁,那日画面他记得分毫毕现。那时候他尚且年少,魔根初现,修为未成,受尽同门排挤。凌横骁处处针对,步步相逼。
那一日就在这棵山樱树下,拳脚相加,尘土飞扬。他被打得跌落在满地落花里,满身伤痕,口角渗血。满心愤懑屈辱,只剩一身不肯低头的桀骜。
“我本来不该多管闲事。”沈瑜声音很轻,春风吹得他鬓边发丝轻轻晃动,“可看见你浑身是伤,还咬着牙不肯认输,我便忍不住走了出来。”
那时候的沈瑜,还没有被阵煞日夜折磨。衣袍干净,眉眼清和,一身鲜活。看见厉珩受欺,抬手便可催动灵力,借花瓣挡下致命一击。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指腹泛出青白。
“我那时,并不领情。”厉珩低声开口,语气带了一点自嘲,“旁人待我,不是冷眼忌惮,便是肆意欺辱。我以为你也和他们一样,是过来看我笑话的。”
那时候他满身戾气,就算身受重伤,依旧浑身竖起尖刺,摆出一副防备对抗的姿态,半分善意都不肯接。
沈瑜闻言,浅浅笑了,笑意淡淡的:“我知道。”
“我递过去疗伤丹药,你非但不接,还恶狠狠地瞪我。”沈瑜侧过头看向厉珩,眼底盛着融融春光,“我心里还暗自嘀咕,这人可真不领情,我好心救他,反倒遭他白眼。”
厉珩想起当年那一幕,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热。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周遭全是敌意。突如其来的善待,反倒叫他手足无措,只能用凶狠来伪装自己。
“我那时疑心太重。”厉珩嗓音压得很低,“我怕丹药里面藏了暗算,吃下去,便任人摆布。”
满地樱花瓣被风卷起来,绕着两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泥土。
“后来凌横骁见我出面,不愿再多纠缠,带人走了。”沈瑜慢慢回想,眉眼漾开淡淡温柔,“我想扶你到树下上药,谁知道你那时候性子别扭,说什么都不肯叫人近身。”
厉珩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笑,笑意沉在眼底悲凉里。年少那点别扭心思,时隔多年被人摊开来讲,耳尖又一次发烫:“哪里是害羞。”他低声辩驳,语气却半分强硬都没有,“只是衣衫破烂满身伤口,不想叫旁人看见。更何况,那时候我依旧信不过你。”
嘴上这么说,身体早已经被伤痛拖垮。他靠着树干,皮肉裂开的疼一阵阵钻到骨头里,明明疼得浑身发颤,依旧梗着脖颈,不肯露半分软弱。
沈瑜想起那副模样,唇角弯得更浅。
“见你硬撑得满头冷汗,我也不逼你。”沈瑜缓缓说道,“所以,我干脆把你背回去了。”
春风掠过树梢,簌簌落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肩头。
这句话一出,厉珩浑身一震,神色骤然怔住。
久远记忆被猛地拽出来。那日他满身伤口,血混着尘土糊在衣上,意识一阵阵发昏,还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戒备,不肯向任何人示弱。后背忽然贴上一片温热,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脊背稳稳托住了他。
他当时本能挣扎,伤口扯得钻心的疼,每动一下,都倒抽冷气。
“你那时候还不停挣。”沈瑜望着漫天飘落的樱花,语气平平淡淡,如同讲述一件寻常小事,“我后背叫你蹭得全是血。又不敢用力箍住你,怕挣裂伤口,只能轻声劝你,别闹,不带你去别处,只回我的小竹屋。”
厉珩呼吸微微发紧。
他只模糊记得,自己昏昏沉沉伏在一个人的背上,鼻尖萦绕淡淡的山樱香气。没有旁人对待魔根的嫌恶寒意,干净又安稳。那时候脑子混沌,满心提防,却偏偏没有再挣扎挣脱。
“我以为那是幻觉。”厉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疼得太狠,生出的幻象。”
“到了静室,我把你安置在榻上。”沈瑜继续慢慢回忆,眉眼浸在春日柔和光线里,“你依旧绷得很紧,眼睛半睁着,死死盯着我。”
“我性子要强,见你不肯听话,便自顾自动手替你处理伤口。处理完,又见你灵根淤堵,便用灵力浅浅替你疏通一番。”
厉珩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这段记忆蒙着一层昏沉痛感,许多细节早已记不清。唯独记得伤口之上,一股清润暖意顺着经脉淌开,化开灵根里淤积的闷痛。
那时候他浑身戒备,满心提防。那股灵力却温温和和,没有半分侵略,安安静静抚平淤堵,半分都不窥探他的神魂。
“我那时候,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厉珩声音低沉沙哑,“只察觉到有人在触碰我的经脉,本能便想要反抗。可那股力量很柔,没有半分加害之意。”
“你挣扎得厉害。”沈瑜浅浅一笑,风吹几缕发丝贴在他颊边,“我不敢灵力过猛伤了你,不敢做得太深,只浅浅通开淤塞最重的几处。药粉撒在破皮的伤口上,火辣辣的。”
“包扎完毕,看见阁主过来,我便收回灵力了。”沈瑜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岚。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浓重阴影。
沈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都过去了。”
沈瑜站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
厉珩立刻上前,虚虚扶住他胳膊,不碰他肌肤,隔着半寸距离稳稳托住。
“风凉,回去吧。”厉珩低声道。
沈瑜轻轻点头。
两人慢慢转身,踏着一地落英,往扶光阁走回去。夕阳垂落,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叠在一起,仿佛就这般,可以缠到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