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轮转,三人皆苦,无一幸免。
丹瑾缓缓垂眸,视线落回软榻上安静昏睡的沈瑜。
少年眉眼隐忍,独自扛尽苦楚,半点不露于人前,模样与当年的卜紫菀渐渐重合。
一样的阵眼命格,一样的无尽反噬,一样被苍生宿命死死捆绑,生来便被钉死在牺牲的结局里。
千年之前,年少无力,逆天惨败,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远去,落得满盘皆输。千年之后宿命重来,沈瑜比当年的紫菀,更要可怜几分。
他半点退路也无。
暗处之人搅动地脉,催生裂隙,步步算计,日夜消磨他的本源生机,刻意将他往绝路上逼。
丹瑾望着少年紧蹙的眉头,望着他沉睡时依旧微颤的睫羽,喉头死死绷紧。眼底翻涌着沉淀千年的猩红决绝。
前一世,她年少莽撞,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紫菀归天,看着疏音消散,独揽千年遗憾。
这一世,纵使再逆天犯上,再遭天罚贬谪,耗尽千年道行,她也定要撕碎这荒唐宿命。
屋内炉火轻摇,药香悠悠漫开。
厉珩立在一侧,静静看着丹瑾失态失神的模样。
“红衣侠客,你怎么了?要不要歇歇?”
少年嗓音低沉沉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眸光牢牢锁着她,静待回应。
丹瑾闻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手极快拭过眼底,敛尽所有湿意与红痕,压下喉间酸涩。
她轻轻摇头,语声带着未散的沙哑。
“无事。”两字极轻,藏尽满腹苦楚。
她抬眼掠过厉珩沉静的眉眼,视线最终落回榻上面色惨白的沈瑜身上。
“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厉珩眸光微凝,心知她藏着极深的伤痛,却不多问,只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与沈瑜有关?”
丹瑾身形微顿,良久,缓缓点头。
“是。”
“他的命数,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丹瑾指尖收紧,红衣袖摆微颤,周身凝着偏执坚定的气场。
“千年前,我没能护住她。”
她垂眸望着熟睡的少年,语声轻缓,却字字郑重。
“沈瑜这孩子,天资极好,很多无人点拨的道理,他总能自己悟透。性子更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我那位故人,在他这个年岁,日日呕黑血,被阵煞折磨得生不如死,肉身根本扛不住这般蚀骨剧痛。”
话说至此处,骤然顿住。
沈瑜只是凡尘肉身,无深厚修为护体,只有极品灵根道行傍身还远远不够,扛着的却是比当年更甚、被人为加重的阵眼劫数。
丹瑾胸口发堵,声音微微发颤。
“可他硬生生扛到今日,半字不诉苦楚。”
她望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望着那道始终舒展不开的眉心,心底沉压着密密麻麻的闷痛。
“当年我看着紫菀一步步垮掉,束手无策。看着她痛到痉挛,痛到呕血满地,痛到只求一息解脱,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床边落泪,看着宿命一点点将她碾碎。”
那是她千年以来,最深的阴影,最沉的执念。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红衣袖口绷出一道紧绷的褶皱。她喉间反复滚动,几番开合,终是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话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道:“我真的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这徒弟。”
她微微俯身,视线轻轻落在沈瑜清瘦单薄的面上。少年眉心紧锁,哪怕深陷睡梦,周身也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眉眼间尽是被病痛磋磨的孱弱。
“他不过十七岁,干干净净的年纪,不曾害过任何人,半生温顺本分,从来没做过半分错事。”
丹瑾指尖悬在沈瑜额前,迟迟不敢落下,怕惊扰了他这片刻安稳。指尖微微发抖,藏着千般无力。
“凭什么要他来担这万古宿命、无端业孽。”
千年旧恨,千年余憾,积压在心头沉沉落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丹瑾垂下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湿意。
细碎软糯的呢喃忽然从枕间漫出,轻得像一缕将熄的气息,打破了满室沉郁。
是沈瑜醒了。
他并未彻底睁开眼,睫羽恹恹垂着,覆下一片浅浅阴翳。睡梦中积压的疲惫与痛楚尚未散尽,眉心依旧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单薄得仿佛一触就碎。
他唇瓣微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朦胧倦怠:“师傅……你别这样,好累的……”
丹瑾身形猛地一僵,悬在半空的指尖骤然停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眼底翻涌的千年酸涩与猩红决绝,被这一句轻声软语生生堵了回去,尽数沉落心底。
她方才失态,无声的难过、隐忍的颤抖,尽数落在了半梦半醒的少年眼里。
沈瑜费力掀开一线眼皮,眸色朦胧水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红衣女子身上,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他浑身酸软无力,骨血里的阵煞隐痛迟迟未消,却还是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轻声安抚:“我没事的……师傅,别哭。”
丹瑾喉间死死发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千年之前看着卜紫菀凋零时,还要窒息难忍。
她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余颤未歇。俯身,极轻、极缓地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不敢重一分,生怕牵动他半点痛楚。
做完这一切,她才勉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意,道:“师傅没哭。”
一句谎话,轻得发虚。眼尾未褪的红,微微颤抖的声线,尽数藏不住。
沈瑜看得清楚,却没有拆穿。只是浅浅眨了眨眼,困倦地蹭了蹭枕褥,气息微弱:“那就好,师傅是女孩子……多笑笑,笑笑好看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虚弱得好似风一吹就散。丹瑾俯身的姿势凝住,背脊微微发僵。
她垂眸落在他苍白清浅的眉眼上,久久无言。
暖火明明落在身上,她心口却一片寒凉酸胀。指尖落在被角,轻轻压了压,动作极轻,近乎虔诚。
“好。”
良久,丹瑾才低低应了一个字。声线依旧微哑,却稳稳收住了所有崩溢的情绪。
话音刚落,枕间少年又轻轻吐出一句,气息软而弱,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与疲惫。
“陪我聊聊天吧……”
丹瑾直起身,放缓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他分毫。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轻轻拉过一旁软凳,在榻边静静坐下
“好。”她又应了一声,极轻极柔,“你想聊什么。”
沈瑜眼皮仍旧沉重,只微微掀着一线缝隙,朦朦胧胧望着她。眼底水雾未散,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淡得近乎失色。
他静静喘了两口气,缓过胸口浅浅的闷窒,才轻声道:“随便聊聊……别发呆就好。”
他知道师傅方才又陷进旧事里了。
他看不懂千年过往,读不透宿命纠葛,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愧疚与难过。
一旁的厉珩悄然移步,立在窗边。
屋内炉火轻摇,香火绵长。
沈瑜安静片刻,气息慢慢匀了些,嗓音依旧干涩,道:“师傅刚刚……又在想以前的人,是吗?”
丹瑾指尖轻轻抵在膝头,微微蜷缩。
她轻轻颔首,声浅如絮。
“嗯。”
“是一位……和你很像的人。”
沈瑜睫羽轻轻颤了颤。只是轻轻弯了弯眼,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师傅别想啦。”
“活在过去很累。”